冷焰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脸色因为闷气和紧张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警惕而冰冷,她紧紧攥着瓷片,盯着男人。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和一触即发的紧张。
半晌,独臂男人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他们走了。暂时安全了。」
冷焰没有放松警惕,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帮我?」她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的底层世界。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火炉边,用一块破布垫着,将滚烫的陶罐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然后他拉过那个破旧的木箱,坐在上面,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因为你看上去,不像告示上说的那种十恶不赦的细作。」
冷焰冷笑一声,带着讥讽:「哦?官兵说我是,赏金千两。你说不像,凭什么?」
「凭我在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睛。」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笃定,「告示上说你是穷凶极恶的北狄女贼,杀人如麻。但我看到的,是一个虽然落魄、受伤、深陷绝境,眼神里却只有警惕、愤怒和不屈,没有半分猥琐和淫邪的女人。一个真正的杀手或者细作,不会是你这样的眼神。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即使穿着宽大戎服,依旧无意识挺直的背脊和脖颈:「你身上有种东西,和这南城粪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不是装出来的。」
冷焰的心微微一动,但依旧没有放下戒心:「也许我只是更会伪装。」
「也许。」男人并不争辩,只是淡淡道,「但我愿意赌这一把。我赌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我赌帮你,或许能给这狗日的世道添点堵。」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经历过极大失望后,仅存的一点近乎悲壮的执拗。
冷焰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紧握的瓷片,但依旧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看着男人空荡荡的左袖管,忽然问道:「你曾是军人?」
男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荒漠。「曾经是。胤朝镇北军,第七营,哨官,秦猛。」
镇北军!那是常年与北狄交战的主力部队!
冷焰的心再次提紧!一个与北狄有血海深仇的胤朝老兵,救了一个被官方认定为「北狄女细作」的人?这太荒谬了!
秦猛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觉得奇怪?一个胤朝的老兵,为什么要帮一个可能是北狄细作的女人?」
冷焰没有否认。
秦猛的目光投向那扇小窗,仿佛透过厚厚的窗纸,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这条胳膊,丢在五年前的‘黑石谷之战’。那一仗,我们中了北狄王牌‘苍狼骑’的埋伏,死伤惨重。我的很多兄弟,都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冷焰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痛楚。
「我恨北狄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他继续说道,语气骤然变冷,「但我更恨的,是那些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把我们这些边军将士当棋子、当诱饵抛弃的朝堂蠹虫!」
他的独臂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黑石谷的地形,根本不适合设伏!我们接到的军令却是孤军深入,吸引敌军主力!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就是一个局!用我们整整一营兄弟的命,去换某个权贵子弟在另一条战线上微不足道的‘功劳’!」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我们被自己人卖了!像垃圾一样被丢给了北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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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焰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内心那团从未熄灭的怒火。
「我侥幸捡回一条命,丢了条胳膊,回到京城。我想讨个公道,想知道是谁下的那道该死的军令!」秦猛的笑声变得悲凉而讽刺,「结果呢?军报上说我们是‘英勇作战,不幸遇伏’。所有知情人都三缄其口。我去兵部堵门,被当成疯子赶了出来。我那点用命换来的抚恤银,还不够给兄弟们立块像样的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所以,我躲到了这南城最脏最臭的角落里,像条野狗一样活着。我对这朝廷,对这上面的衮衮诸公,早就凉透了心!他们说是细作的人,未必就真是细作。他们说要抓的人,未必就真有罪。说不定,你也是被哪个狗官陷害,成了弃子呢?」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冷焰身上,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探究。
冷焰的心潮起伏。她没想到,救下自己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对胤朝朝廷充满刻骨仇恨的伤残老兵。他的遭遇,他的愤怒,无形中拉近了一丝距离。
但她依然不能暴露身份。她的身份太敏感,牵扯太大。
「我不是细作。」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但我确实被一个……很大的人物陷害了。他想要我的命。」
秦猛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个「大人物」是谁:「这就够了。在这粪坑一样的地方,能给他们添点堵,老子心里就痛快!」
这时,炉子上的草药汁温度降下来一些。秦猛起身,拿过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将黑乎乎的药汁倒了一碗,递给冷焰:「喝了它。」
冷警惕地看着那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汁。
「放心,没毒。」秦猛扯了扯嘴角,「是些消炎止血、补充元气的寻常草药。你身上有伤,又冻了一夜,再硬撑下去,不用等官兵来抓,你自己就先垮了。」
冷焰看着那碗药,又看看秦猛那双虽然沧桑却异常坦荡的眼睛。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糟糕透顶,伤口隐隐作痛,寒气深入骨髓,头也一阵阵发晕。她需要恢复体力。
她接过碗,试了试温度,然后仰头,毫不犹豫地将那碗苦涩无比的药汁一饮而尽。浓重的怪味让她差点吐出来,但她强行咽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女人,够硬气。
「吃点东西。」他又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干硬的、看起来像是杂粮混着麸皮做成的饼子,递给她一个。
这次冷焰没有犹豫,接过来小口却迅速地啃咬着。饼子粗糙拉嗓子,难以下咽,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能量补充。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猛看着她吃,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低声问,「全城都在搜捕你,南城虽然乱,但官兵肯定会反复搜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冷焰咽下嘴里干硬的饼渣,摇了摇头,眼神沉重:「我不知道。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侯府被围,北狄暗桩被毁,她举目无亲,身无分文。
秦猛皱紧了眉头,独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确实难办。出城的关卡肯定查得最严。你想躲在城里,必须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还要有稳定的食物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