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摇了摇头,站起身:“不了,我还得回洋行报信。总办还等着我回话呢。”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叮嘱:“陈太太,你们一定要小心。现在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先生走后没半个时辰,阿福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的托盘都在抖:“陈太太,巡捕来了!就在门口,两个人,都拿着枪!”
朱成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襟——她穿了件月白的布衫,是去年秋天做的,领口绣着细竹纹,灵气顺着衣料散开来,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静。她走到门口,看见两个巡捕站在台阶上,蓝色的制服皱巴巴的,腰间的铜哨闪着冷光,手里的枪托在雨水里泡得发乌。领头的巡捕满脸横肉,看见朱成碧,就推了她一把:“我们奉命检查,看看有没有‘赤党’藏在你这里!赶紧把门打开,不然我们就闯进去了!”
朱成碧没躲,反而往前站了半步,灵气在周身轻轻转了圈——不是攻击性的,只是让对方的情绪稳些。她从怀里掏出通行证递过去:“官爷,我们是杜先生的熟客,这是杜先生给的通行证。您看,我们这大堂里坐的都是老熟客,没有陌生人。要是您不信,可以问问李太太——她每周都来订醉蟹,住隔壁巷的‘同福里’。”
巡捕接过通行证,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朱成碧——不知怎么,刚才的火气突然消了些,眼前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却让人不敢怠慢。他把通行证还给朱成碧,脸上挤出点笑:“原来是杜先生的人,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就是例行检查,既然是杜先生的熟客,那我们就不进去了。”说完,他拉了拉身边的巡捕,两人转身就走,连脚步都快了些。
关上门,朱成碧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陈玄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擀面杖——他刚才在后厨感知到朱成碧的灵气波动,怕她出事,就赶紧跑了过来。“没事吧?刚才我听见外面吵,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朱成碧擦了擦汗,把通行证递给陈玄,“多亏了杜先生的通行证,也多亏了你刚才在后面稳着气场。”她口中的“稳着气场”,是陈玄悄悄用灵气托了下前厅的氛围,不让巡捕的戾气太盛。“以后咱们得更小心,陌生客人一律不接包厢,大堂的客人也要多留意——要是穿中山装的,就说座位满了,让他们去别的菜馆。对了,让阿福把门口的‘熟客接待’牌子挂起来,再写一行‘包厢需提前三天预订’,省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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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黄金荣的手下来了。男人穿件黑色短打,腰间别着把枪,枪套是棕色的牛皮,磨得发亮。他进门就往卡座里坐,阿福赶紧端上碗杏仁茶——杏仁是从苏州运来的,朱成碧用灵气挑过,只留最饱满的,磨得细,加了点冰糖,喝着甜而不腻。男人喝了口茶,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响:“陈老板,陈太太,黄先生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最近别接日本客人的包厢订单,尤其是穿军装的。”他从怀里掏出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日本军装的男人,留着八字胡,眼神阴鸷,“这人是日本领事馆的武官,最近在上海找‘亲日商户’,要是被他盯上,麻烦就大了。”
陈玄接过照片,看了眼就放在桌上,又给男人递了支烟——烟是“哈德门”的,朱成碧用灵气稍微烘了下,烟味更醇。“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昨天有个日本商人要订‘朝歌厅’,我们说包厢被杜先生订了,让他坐了大堂的位子,他没吃多久就走了——估计是觉得没面子。”
男人点了烟,吸了一口,烟圈在空气里散得慢:“那就好。黄先生说了,你们的膳房要是遇到麻烦,就去法租界的‘荣记’茶馆找我,报‘阿力’的名字就行。现在南京政府跟日本闹得僵,杜先生和黄先生都不想被卷进去,你们也别凑那个热闹。”他喝完茶,起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最近别去沪西的赌场,那边刚被巡捕抄了,不少人都被抓了,别被牵连。”
朱成碧从后厨端来盘刚做好的桂花拉糕,放在男人手里——糕是用灵气蒸的,口感更软,凉了也不硬。“您带块拉糕回去,刚蒸好的,热乎,能驱寒。谢谢您特意跑一趟,辛苦您了。”
男人接过拉糕,塞进怀里:“陈太太客气了。你们的手艺好,以后有机会,我还来吃你们的蟹粉小笼。”
六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踩在上面能粘住鞋底。朝歌膳房的后厨里,张老板正忙着熬老卤,砂锅里的卤汁咕嘟冒泡,姜片和八角的香气裹着热气往上飘,把屋顶的蛛网都熏得动了动。张老板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往锅里加了勺酱油——这酱油是从绍兴运来的,晒了三年,朱成碧用灵气试过,没有掺水,鲜得很。
朱成碧站在旁边,看着卤汁在锅里翻滚,突然想起早上阿福说的话。阿福去菜场买葱时,看见沪东工厂的工人蹲在巷口哭,有的抱着铺盖,有的拎着破木箱,说是工厂因为“经济危机”倒闭了,老板卷着钱跑了,他们连工钱都没拿到。“陈太太,我看见有个工人三天没吃饭,就在菜场捡别人扔的烂菜叶吃,”阿福的声音还在耳边响,“他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