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萧条风里,国货潮

朱成碧看他站得直,说话时眼神没飘,不像坏人,又瞥见他右手虎口处有道新伤,还在渗血,是揉面时被竹篾划的。“那你试试?把这团面揉成油面筋的胚子,要揉到不粘手,还得有弹性,煮出来不塌。”她递过去一团面,又取了块干净的布,递布时,指尖在他伤口上方虚点了下——指腹蜷了蜷,掐了个“愈创诀”,让伤口能快点好,别感染。

老周接过面,挽起袖子,掌心先沾了点干粉,然后握住面团,手腕转着圈揉,力道很匀,指腹反复按压面团表面,连边缘的小气泡都捏破了,动作熟练得很。没半个时辰,就揉出了十几个圆滚滚的面筋胚子,个个大小均匀,放在案上还能轻轻弹起,像小皮球。“姑娘,您看这样行不?”

朱成碧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你留下吧,管吃管住,每月给你两块银元,跟阿强一起管后厨的活,揉面、做点心都行。”老周眼眶红了,声音更哑:“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俺厂里倒了后,老婆孩子还在乡下等着,俺都快没钱给他们寄粮了,您真是救了俺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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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确实能干,不光会做油面筋塞肉,还会做无锡酱排骨。他做排骨时,先把排骨用温水泡半个时辰,把血水泡出来,再用冰糖炒色,火候掌握得正好,糖色炒得金红,不苦不焦。炒好后加水焖,焖到肉烂骨不脱,酱汁浓得能挂在筷子上,连张老板都夸“比他老家的排骨还香”。客人尝了都说好,不少人特意来订,有的还说“要打包带回家给孩子吃”,膳房的生意渐渐缓了些,从每天卖三十笼馒头,涨到了四十笼。

可洋货的冲击还在。四月里,南京路上的洋布庄又挂出了“清仓结业”的木牌,靛蓝的洋布堆得像小山,上面落了层灰,却没多少人买——大家都没钱了,连洋布都买不起。荣氏面粉厂的王经理又来找朱成碧,这次穿的西装袖口磨得发亮,领口还有点脏,手里攥着本账本,账本纸都卷了边:“陈太太,现在洋面粉压价压得厉害,一斤才卖一分八,咱们的面粉要卖二分二,根本卖不动,仓库里堆了好多粉,工人都快断饷了,您能不能再帮着多推广推广?”

朱成碧给王经理倒了杯热茶,用的还是“昌泰瓷坊”的粗瓷杯,杯里加了片薄荷,是她前几天在郊外摘的,晒干了存着,能清热。“王经理,您别急。我给您写张单子,上面是咱们认识的商户,都是做点心、开面馆的,比如巷口的‘老张面馆’、‘福兴点心铺’,您去跟他们说,是我介绍的,他们要是订粉,我帮着担保,账能拖到月底结。”她又指了指后厨,老周正在揉面,面团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咱们还能一起做些点心,用您家的粉、永泰的糖,装在印着‘国货’的盒子里,卖到租界去——洋人们好奇,说不定能卖得好,也让他们尝尝咱们中国的点心,不比洋蛋糕差。”

王经理眼睛亮了,握着朱成碧的手连声道谢,手都在抖:“谢谢陈太太,谢谢陈太太……您真是咱们国货的救星,要是多些像您这样的人,咱们的国货肯定能卖得好。”

朱成碧让老周做了些馒头、豆沙包,还有栗子糕。栗子糕用的是本地铁栗,煮得软烂,压成泥,加了点永泰的糖,甜而不腻。她找陈玄做了些硬纸板盒子,盒子上印着“荣氏面粉·永泰蔗糖·朝歌手作”的字样,是陈玄用毛笔写的,字体苍劲,墨是“一得阁”的,干了之后不褪色。装点心时,朱成碧指尖在纸盒盖缝处按了按——掐了个“防潮诀”,让点心保持酥脆,不会受潮变软。

阿强和阿福推着小推车,去租界的洋人区卖。租界的洋楼很漂亮,门口有石狮子,洋人们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好奇地围过来看。阿强有点紧张,阿福却很会说:“先生太太,尝尝咱们中国的点心,用的都是咱们自己的面粉和糖,好吃还健康。”有个洋太太尝了块栗子糕,眼睛亮了,用生硬的中文说:“好吃,比我家的蛋糕还软,不甜。”当场就订了十盒,说要送给朋友。

那天下来,小推车的点心卖了大半,阿强和阿福回来时,脸上都是笑,手里攥着不少银元:“陈太太,洋人们都喜欢,说下次还要订!”朱成碧笑着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这样荣氏的面粉和永泰的糖,就能多卖些了。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在上面能粘住鞋底,空气里都飘着股热烘烘的味。这天中午,阿福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的托盘都在抖,托盘里的碗差点掉下来:“陈太太,巡捕来了!说要查咱们的点心,看看有没有用洋货!”

朱成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襟——她穿的月白布衫领口绣着细竹纹,是去年秋天做的,洗得发白却平整,针脚都藏在布纹里。她走到门口,看见两个巡捕站在台阶上,蓝色制服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汗渍,腰间的铜哨闪着冷光,手里的枪托在太阳下晒得发烫,像块烙铁。

“官爷,有什么事吗?”朱成碧笑着问,手里还拿着块刚做好的栗子糕,糕上还冒着点热气。

“奉命检查!看看你们的点心是不是用洋货做的!最近查得严,要是用了洋粉洋糖,就得封店!”领头的巡捕态度蛮横,声音像破锣,伸手就要掀旁边的食盒,动作粗鲁得很。

朱成碧赶紧拦住他,把栗子糕递过去:“官爷您尝尝,这糕用的是荣氏的面粉,永泰的蔗糖,都是咱们本地的货,没加半点洋糖洋粉。您要是不信,我给您看进货单子,上面都记着日期和商户名,还有王经理和李老板的签字。”她转身从账台取来账本,翻到食材采购页,翻页的手指顿了顿,指腹在账本边缘蹭了蹭——掐了个“安神诀”,让巡捕别那么急躁。

巡捕尝了口栗子糕,又翻了翻账本,手指在单子上划了划,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嗯,味道是不错,单子也清楚,算你们规矩。以后继续用国货,别让人抓住把柄,不然下次可没这么好说话了。”说完就带着手下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些,没那么横了。

关上门,朱成碧才发现后背的布衫都汗湿了,贴在身上,有点凉。陈玄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擀面杖,是枣木的,擀得光溜:“没事吧?刚才我听见外面吵,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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