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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将天边云层染成金红与绛紫交织的瑰丽锦缎。
端木家后园占地颇广,引活水成溪,堆奇石为山,其间花木扶疏,曲径通幽。那几株火霞兰被特意安置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碗口大的花朵呈现出火焰般的渐变色,从花心的明黄到花瓣边缘的深红,在夕阳余晖的浸润下,果真如同燃烧的霞光,绚烂夺目。
宇文护凌与端木燕姿并肩走在花间小径上。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她则换回了鹅黄罗裙,步履轻盈,偶尔侧头与他说话时,发间簪子上的流苏轻轻摇晃。
“这火霞兰据说只生长在南疆与十万大山接壤的几处山谷,极难移植。爹爹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一位相熟的灵植夫那里换来这几株幼苗,又专门请人布置了聚灵暖阵,悉心照料了两年,今年才第一次开花。”端木燕姿指着那片绚烂,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好看吗?”
“嗯。”宇文护凌应了一声。花确实很美,生机勃勃,与无妄寺后山那些在冰雪罡风中顽强存活的苦寒植物截然不同。这种热烈绽放的美,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就像身边这位少女。
“公子似乎……不太喜欢说话?”端木燕姿偏头看他,夕阳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习惯使然。”
“是在寺里养成的习惯吗?”她好奇地问,“无妄寺……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听说那里很神秘,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山门。”
宇文护凌目光投向逐渐沉入远山的落日,眼前浮现出无妄寺终年不化的积雪、古朴肃穆的殿宇、以及五位师父或慈悲或严厉的面容。“一个……清静修行之地。”
“一定也很寂寞吧?”端木燕姿轻声说,“只有你和几位师父。”
寂寞?宇文护凌回想那五年。淬体时的剧痛,听禅时的空寂,练剑时的专注,研毒时的谨慎,摆阵时的推演,炼器时的炽热……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痛苦与成长交织,似乎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感受“寂寞”这种情绪。
“修行之人,无需在意这些。”他淡淡道。
“可修行之人也是人啊。”端木燕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美丽的眼眸里映着最后的霞光,亮得惊人,“会痛,会苦,也会……想要有人陪伴,不是吗?”
晚风拂过,带来火霞兰清冽的香气,也吹动了她颊边的碎发。少女仰着脸,眼神清澈而专注,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某种更深的情感,让宇文护凌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再次被轻轻拨动。
魔心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暖流试图涌出,却立刻被更庞大的冰冷与黑暗吞噬。灭门之夜的血色,心脏被剥离时的剧痛与绝望,石下万古魔心的森然低语……这些画面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端木小姐,”他后退半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端木燕姿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好。”
回静竹轩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夕阳彻底沉没,天边只余一线暗红,庭院里开始挂起照明的风灯。摇曳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将宇文护凌送至静竹轩门口,端木燕姿忽然低声开口:“宇文公子,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忙,却总是一个人,好像把所有的东西都自己扛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端木家是知恩图报的,我……我们也愿意成为你可以信赖、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存在。”
她说得有些急,脸颊在朦胧灯光下泛起薄红。
宇文护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少女眼中那份真诚与热切,如此纯粹,如此灼人,几乎要烫伤他冰封的心防。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想要点头,想要接受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
但他不能。
他的路注定血腥遍布,荆棘丛生。他的身上背负着宇文世家三百余口的血仇,体内蛰伏着足以毁灭自身乃至波及旁人的魔心,前方更有令狐梦竹、慕容莲月乃至整个“求死咒”、“经仙咒”背后不知名的黑手。任何与他牵连过深的人,都可能被卷入这无底深渊,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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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铁牛是无妄寺的意外,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色,他不能再将更多的人拖进来。
“端木小姐的好意,宇文某心领。”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相助端木家,是为归还了空师父与端木家祖上的旧谊,亦是履行对赫连师父送还信物的承诺。此事已了,端木家不必再挂怀。待此间事了,我自会离去。”
他顿了顿,看向她骤然苍白的脸,最终还是将那句更绝情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夜凉,小姐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竹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少女瞬间盈满泪光的眼眸,也隔绝了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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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宇文护凌并未立刻回房。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头望向院中那方被竹影分割的狭小夜空。星辰渐次亮起,冷冷地俯瞰人间。
心口处,魔心跳动的节奏比平日稍快了些,带着一种烦躁的意味。他知道,那是方才被端木燕姿的话语和眼神触动的、属于“宇文护凌”这个身份原本该有的情感残余。属于那个七岁前备受宠爱、心思纯净的宇文家小少爷的情感。
“痴念。”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门外的少女,还是在警示自己。
情爱之于他,是比毒药更危险的东西。它会软化意志,扰乱判断,成为敌人可以利用的致命弱点。云鹤鬼姬曾一边调配着见血封喉的剧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过:“这世上最毒的啊,往往不是砒霜鹤顶红,而是人心里的那点贪、嗔、痴、念。它们能让人心甘情愿喝下毒药,还以为是蜜糖。”
他不能再尝“蜜糖”。他的命,早已与复仇和力量捆绑,容不下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