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收拾好托盘里的玻璃管,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周思远一眼。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将周思远独自留在满是血腥味的房间里。白炽灯依旧亮着,可房间里却死寂得可怕,只有血液滴在地上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周思远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他甚至连一具完好的身体都不再有,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被随意地扔在冰冷的铁床上,任由血腥味将他包裹。
林一凡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老天爷,你在搞我?真不是他在抽象搞笑,也不是为了烘托气氛!而是真的如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难以发声。此刻的林一凡,惊恐的瞳孔如骤缩的针眼,难以置信的手难以置信的扶向脖梗。
周思远的意识还在挣扎,可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点点将他吞噬。周思远的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整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唯有那有规律跳动的呼吸机,还昭示着他尚存一息。
林一凡立在手术台前,身影像浸了霜的墨,久久未动。床榻上的孩童眉眼尚带着稚气,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那道缝合的伤口像条狰狞的蜈蚣,在昏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就这么静望着,喉结反复滚动,指尖蜷了又松,胸腔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他分明知道这孩子睁不开眼,却还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那双紧闭的眼眸上,指腹贴着微凉的眼睑,声音柔得像怕吹破一层薄瓷:“别怕,都结束了。已经再也不会疼了。”也没管自己这会儿竟然能说话了,虽然也没人听得见就是了。
林一凡的眼眶早热得发涩,泛红的眼底映着孩童毫无生气的脸庞。但凡心口有半分温度的人,见着这般年幼的孩子被生生取走器官,像丢弃件残破玩具般扔在这儿,谁能无动于衷?
那股子怒意混着无力感在四肢百骸里翻涌,他攥紧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连替这孩子拢一拢被角都做不到——他不过是个游离的孤魂,连触碰这具冰冷躯体的资格都没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得帐幔轻轻晃。林一凡望着孩童苍白的小脸,那些透过这孩子眼睛、耳朵窥见的碎片突然涌进脑海:“这时代最伟大的人已随年岁去了,四海民众尚在饥寒里挣扎,通讯闭塞,科技荒芜……”是啊,这般混沌的世道,买卖器官、贩毒秽事只要有靠山撑腰,便能藏在暗处肆意横行。律法的绳索,捆得住安分守己的百姓,却拿那些权倾一方、钻营漏洞的蛀虫毫无办法。
他想起华夏五千年里翻涌的浊浪,多少贪官污吏借着权势鱼肉百姓,多少冤屈沉在黑暗里无人问津。有人的地方便有私欲,有私欲便有腐败,这本是难以根除的痼疾。可若在未来,凭着发达的科技、通畅的信息流,多少能将一些藏在阴影里的罪恶揪出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可眼下呢?眼下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多少像周思远这样的人,连喊一声“冤”的机会都没有。
心口的闷痛又重了几分,林一凡忽然恍惚——这几次?他为何会一次次飘到这些孩子身边?为何偏偏能窥见他们的遭遇?答案像蒙着层雾,可此刻望着床榻上的孩童,他忽然有了个模糊的猜测:或许,他来到这里,与这孩子有关。
这念头刚落,他的身形忽然开始变得虚幻,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消散——是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有限,他该走了。
角落里的布帘忽然又颤了颤,先前梅姨那群人抬着盛器官的木盒离开时,这帘子便动过一次,此刻却只是轻轻晃了两下,便彻底静了。紧接着,一颗圆润的黑纽扣从帘后滚出来,“咕噜噜”地在青砖地上转了两圈,恰好停在林一凡脚边。
林一凡下意识弯下腰去捡——过往二数次,他想碰一碰任何东西,指尖都只会径直穿过去,可这一次,指腹竟真真切切触到了纽扣的冰凉!那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林一凡怔住了,他捏着那颗纽扣翻来覆去地看,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怎么能碰到?这扣子到底不一样在哪儿?”
不等他想明白,周身的虚幻感愈发浓重,他的身影渐渐淡成了一团薄雾,唯有捏着纽扣的指尖还带着真实的触感。下一秒,他彻底消失在这间屋子,而那颗黑纽扣,竟也随着他的身影,一同离开了那片染血的青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