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饿鬼也能写名字

他弯腰,将铜牌轻轻放入脚边泥泞之中,任雨水和尘土覆上它的纹路。

“从今起,”他低声道,却清晰可闻,“我不是来肃农的,是来学农的。”

风忽止,万籁俱寂。

朱小乙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就连陆时砚也微微挑眉,指尖停在窗棂上,不再叩击。

沈清禾凝视着他,终于缓缓点头:“想听课可以。但你得匿名,且须授课一月——‘古法积肥’,不得藏私。”

白砚秋颔首:“若你们肯听,我便讲。”

话音落下,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碑被推倒。

旧秩序的影子,在这一刻裂开第一道缝隙。

十五日后,月圆之夜。

西荒坡上稻浪翻涌,金穗低垂,香气弥漫整座山谷。

第一批“赎耕田”迎来收割,百余名归农者齐聚田头,衣衫虽旧,脊梁却挺得笔直。

沈清禾立于田中央高台,手中执一柄青铜镰刀,刀身映着清冷月光,宛如寒水流动。

“今日不是庆功宴,”她说,“是正名礼。”

她抬手指向一排新立的木桩:“每人,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谁种的田,谁守的土,谁写的命——都刻在这里。”

人群沉默片刻,随即陆续上前。

有人颤抖着手握刀,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有人跪在桩前痛哭,仿佛重新拾回失落多年的魂魄。

阿丑站在最前头,小小的手掌紧攥炭条,在木桩上用力写下“阿丑”二字。

然后抬头大声道:“我不叫阿丑了!我叫田守!”

掌声雷动。

就在此时——

北方天际骤然炸开一声轰鸣!

赤红号炮撕裂夜幕,接连三响,震得大地微颤。

远处府城方向烟尘腾起,火光隐现,似有大军集结调动。

朱小乙疾步奔来,脸色铁青:“县令下令召集乡勇,打着‘清剿聚众结社’的旗号,已屯兵十里坡!说是……要铲除‘蛊惑民心之乱党’!”

众人哗然,握紧手中镰刀、锄头,目光齐刷刷望向高台上的沈清禾。

她未慌,亦未怒。

只是缓缓转身,环视这一张张曾为饿鬼、今为人面的脸。

“你们现在是谁?”她问。

寂静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怒吼:

“我是种田人!我有名!”

沈清禾仰头,拔出随身携带的青铜小印,高举过头顶。

月光洒落印面,“山后坊·耕读堂”五字熠熠生辉。

“那就让他们看看——”

她声音穿透夜空,如钟鸣谷应:

“什么叫,饿鬼也能养活天下!”

夜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宛如战旗招展。

远方,第一缕战火已悄然染红天际。

而在她身后,灯火通明的工棚里,墨汁正浓,竹简平铺,几名识字妇人已开始誊抄第一批田亩账册。

油灯下,一个名字被反复校对、记录、编号——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黎明前悄然铺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