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山后坊彻夜未眠。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风箱的呼啸与铁锤砸落的铿锵巨响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头远古巨兽正在黑暗中被锻造成型。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这震耳欲聋的锤声,却奇异地安抚了所有人的心。
那是建设的声音,是力量的声音。
第三日凌晨,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一座三尺高、三足鼎立的铁碑已然矗立在集市最中央。
铁碑通体黝黑,带着刚刚冷却的余温,碑面上用阳文铸刻着一行行刚劲有力的文字——《禾联社约》。
共十三条。
从“种子统供,劣者汰之”到“技术共享,能者为师”,从“收购保底,丰歉同价”到“利润三成归公基金,以济老弱病残”,每一条都直指人心,关乎所有人的切身利益。
而碑文末尾,一句尤为醒目的话,带着凛然的杀伐之气:“田归能者,货畅其流,违者共弃。”
沈清禾亲自走上前,手中端着一盆朱红色的漆。
她执起毛刷,一笔一划,将那鲜艳的红漆仔细填入冰冷的铁铸刻痕之中。
围观的百姓屏息凝神,看着那些文字被注入了血液般的色彩,仿佛在见证一场无声的加冕,一部属于他们自己的法典就此诞生。
“杜某,携安州五家粮行,在此立誓!”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福满楼的杜掌柜领着五位富态的粮商,在铁碑前郑重地焚香盟誓,“自今日起,凡入禾联社之新米,我等优先收储,市价之上,再加三成!”
他转过身,对沈清禾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沈姑娘所赠《九郡农桑通览图》,言‘豫南宜麦忌稻’,杜某信之,调配三百石麦货南下,不过半月,已尽数回本!这天下,是该变一变了!”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上,苏秀才领着十几名眼神明亮的青年快步走来。
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风尘仆仆,走到碑前,竟齐齐跪倒,对着沈清禾叩首:“弟子愿入农政塾,习耕算之术,为天下传此星火之法!”
人群彻底沸腾了。
商盟的支持,士子的追随,这一切都预示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新生力量正在崛起。
小主,
人群之后,一个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青年悄然伫立,正是萧景行。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铁碑之上,那一句“违者共弃”让他心头剧震。
他唤来身边的随从,低声问道:“那份《通览图》……当真能预判九郡收成?”
随从躬身,语气中难掩惊骇:“回殿下,太学院几位老学正连夜核对,引经据典,对照往年郡县志,图中所示,与实情误差不足一成。”
萧景行缓缓闭上眼,良久,才猛地睁开。
他不再隐藏,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铁碑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