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发现,半月前,沈清禾便已在暗中重构整个共耕体系——以“光明契”为纽带,将三百农会联结成网;每一份契约都留存副本,藏于不同村落;所有粮仓设三钥共启制,缺一不可;甚至,她在边境几个大镇都预埋了转运暗线。
她从未想做高高在上的“谷母”。
她要建的,是一套不会因一人倒下而崩塌的规矩。
那一夜,陆时砚召集铁穗、柳芽儿、陈砚之及几位忠心骨干,将账册与契约一一陈列于堂。
“她留下的,不是神迹,”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是制度。她说过:靠天不如靠地,靠地不如靠人齐心。若我们自乱阵脚,才是真辜负了她拼死护下的这片土。”
铁穗红了眼眶。
这个少年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巡夜守仓,饿了啃树皮,也不肯动一口公粮。
当夜,他们在坊口立起一方石碑,由铁穗亲手执凿,刻下四个大字——
共耕誓约
少年们跪地宣誓,声音响彻山谷:“粮可断,契不可毁!若有背盟者,天地共弃!”
消息如风传开。
原本动摇的十余村庄连夜派人送来存粮,有的甚至拆了自家囤底:“沈娘子待我们如亲族,这时候岂能退缩!”
山后坊的沉默仍在继续,但沉默之下,已有暗流涌动。
第四日黄昏,西岭方向升起一缕黑烟,无人知晓是谁点燃。
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里,一道模糊身影悄然混入流民营,衣衫褴褛,眼神却冷得不像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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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内宅方向良久,缓缓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柄薄刃短匕,刀身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黄狸忽然浑身毛发炸起,耳朵竖成一线,死死盯住院墙外那片阴影。
第五日深夜,风自西岭而来,裹挟着未散的焦土气息,悄然卷过山后坊的屋檐。
月隐云中,四野如墨,唯有内宅一隅尚有微弱烛火摇曳——那是黄狸守了整整五夜的地方。
它伏在床头,毛发凌乱,双耳始终紧绷如弦。
沈清禾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可就在更鼓敲过三响之际,院墙外一道黑影贴地而行,脚步轻巧,却带着杀意的滞重。
那人衣衫破烂,面涂灰泥,混入流民营已有两日,连柳芽儿都曾亲手给他递过半碗麸皮糊。
可此刻,他眼中再无乞怜,只有冰冷的决绝。
翻墙、落地、潜行——动作干净利落,不似寻常灾民。
他贴着廊柱靠近内室,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寒光微闪,一柄薄刃短匕滑出袖口,刀身泛着幽蓝,显然是淬了剧毒。
黄狸骤然炸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还未等那刺客抬手推门,它已如离弦之箭扑出!
利爪直抓面门,獠牙咬住对方手腕,死不松口。
刺客闷哼一声,挥臂甩开,黄狸撞上墙壁,发出沉闷声响,却立刻挣扎起身,再次扑上。
警铃骤起!
铁穗率人从四面围来,火把瞬间点亮夜空。
陆时砚执剑而出,玄袍猎猎,眸光冷冽如霜。
刺客被按倒在地,脸上伪装剥落,露出一张年轻却扭曲的脸。
“你认得她。”陆时砚蹲下身,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去年冬雪封山,你一家六口饿倒在路边,是她命人抬进营中,分粮施药,救活了你娘和两个妹妹。”
青年冷笑,嘴角抽动:“正因为认得,才知她不死,我们便永无生路。”他声音嘶哑,“盐纲会许我全家迁入县城,分房授田……只要她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