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翎道:“公子,让我试试。我的灵觉或许能绕过镜子的正面影响,感知到周公子魂魄的具体位置。”
宁瑜点头:“也好。我为你护法,你小心探查,切勿深入。”
阿翎闭目凝神,将灵鹤族天生与万物沟通、洞察本质的天赋发挥到极致。她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散发着强大吸力的镜面,向墓门后方、向那镜中幻境延伸。
片刻之后,阿翎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惊奇与恍然:“公子,我‘看’到了!这镜子后面,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幻境,依托古墓而存,汲取地脉灵机与闯入者的心神力量维持。周家公子的魂魄就在里面,被困在一段不断重复的‘故事’里。那故事……似乎与一幅壁画和一面更大的镜子有关。”
“更重要的是,”阿翎语气变得严肃,“这幻境并非完全虚假,它似乎连接着某段真实的历史碎片,或者说,是墓主生前最深刻的执念所化。里面不止周公子一个迷失的魂魄,还有好几个早前闯入者的残魂,都已浑浑噩噩,快要被幻境同化了。”
宁瑜闻言,思忖片刻,决然道:“既然如此,唯有亲身入内一探了。阿翎,你在外接应,若一炷香后我未归来,或此镜有异动,便以我教你的‘惊神刺’之法,攻击镜框左下角那处符文节点,或可暂时扰乱此阵。”
阿翎虽担心,但也知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郑重答应。
宁瑜走到墓门前,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将一缕神识缓缓探向那镇魂镜。他并未抵抗镜子的吸力,而是顺势而为,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只见那镜面光华大盛,将宁瑜的身形笼罩,下一刻,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仿佛化作一道青烟,被吸入了镜中世界!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宁瑜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眼前不再是阴暗的墓穴,而是一片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宫殿群。夕阳余晖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亭台楼阁,近处小桥流水,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宛如人间仙境。然而,这片繁华景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流水声,听不到任何人语虫鸣,仿佛一座精美的空城。而且,所有的景物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边缘微微模糊,色彩过于饱和。
“这便是镜中幻境么?”宁瑜感受着周围流动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能量,心中明了。这幻境依托墓主执念与地脉灵力构建,虽看似广阔,实则有其边界与核心。
他展开身法,在这寂静的宫殿中穿梭,寻找周栋的气息。同时,他也留意到一些如同幽影般徘徊的残缺魂魄,它们重复着某些固定的动作,或对月伤怀,或凭栏远望,眼神空洞,对宁瑜的到来毫无反应。这些都是之前迷失于此的探墓者,他们的心神已被幻境吞噬,只剩下一点执念驱动的空壳。
循着那一丝微弱的、属于生魂的鲜活气息,宁瑜来到了一处名为“揽镜阁”的宫殿。殿内空旷,四壁绘着色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的是一位年轻将军与一位绝色女子从相识、相恋到分离的故事。壁画技艺精湛,人物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女子的眼眸,含情脉脉,仿佛能勾魂摄魄。
而在大殿中央,摆放着一面与人等高的巨大铜镜,镜框镶嵌着各色宝石,华丽非凡。镜前,正痴痴站立着一人,正是那周栋的魂魄!他身着幻境自动生成的古式锦袍,眼神迷离,正对着镜面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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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瑜悄然靠近,只听周栋对着镜中——那镜中映出的并非他自身,而是壁画上那位绝色女子——深情款款地说道:“……璃珠,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负你。待我击退北漠蛮族,定当辞去官职,与你归隐山林,长相厮守……”
镜中的女子巧笑嫣然,眼波流转,朱唇轻启,发出缥缈而动听的声音:“将军,妾身等你……等你回来……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这情景,与周老爷所述一般无二。
宁瑜心中暗叹,这少年情窦初开,心思纯净,极易被这幻境捕捉到内心深处对美好情感的向往,从而被这镜中幻影所迷,沉溺于这段虚幻的“前世情缘”而不自知。
他并未立即上前唤醒周栋,而是仔细打量那面巨大的铜镜和四周的壁画。他发现,这面大镜与墓门上的镇魂镜气息同源,是这幻境的核心枢纽之一。而壁画之上,也附着着强大的精神力量,不断强化着这段爱情故事,尤其是那分离的悲剧色彩,以此产生巨大的执念能量,滋养着幻境。
“将军……璃珠……”宁瑜回想起入谷前搜集的关于此地古国的零星史料,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此地古国名为“镜”,以铸镜术闻名,最后一代国君有一位妹妹,封号“璃珠公主”,貌美如花,曾与一位年轻将军相爱。后将军奉命出征,战死沙场,璃珠公主悲痛欲绝,不久也郁郁而终。难道这墓主,便是那位璃珠公主?她因执念太深,死后以秘术将自身执念与国宝“幻心镜”结合,创造了这镜冢幻境,等待她的将军归来?
若真如此,这周栋不过是因其气质或命格与那将军有几分相似,便被幻境捕捉,当成了将军的替代品。
就在这时,那镜中的“璃珠”似乎察觉到了宁瑜这个“不速之客”,她猛地转过头,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怨毒,整个幻境的氛围也随之陡然一变!夕阳的余晖被乌云吞噬,温暖的宫殿变得阴风惨惨,那些徘徊的残魂发出凄厉的哀嚎。
“干扰我与将军重逢者……死!”镜中女子发出一声尖啸,那面巨大的幻心镜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无数道由执念凝聚而成的利刃,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宁瑜席卷而来!同时,周围壁画上的人物也仿佛活了过来,那位将军的形象变得狰狞,手持长矛,策马冲向宁瑜!而那些迷失的残魂,也被操控着,张牙舞爪地扑来。
一时间,宁瑜陷入了幻境核心力量的反扑之中!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击,宁瑜神色不变。他深知,在这幻境之中,与其硬拼,不如破其根本——那便是墓主璃珠公主的执念本身。
他并未施展凌厉的术法,而是脚踏罡步,手掐莲花法印,口中朗声诵念《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清朗平和的诵经声,如同涓涓细流,又如同暮鼓晨钟,在这充满怨怼与执念的幻境中扩散开来。经文声中蕴含的道家清静无为、化解执着的真意,与这幻境的本质格格不入。
那席卷而来的执念利刃,在触及宁瑜周身三尺之地时,便如同冰雪遇阳,纷纷消融瓦解。壁画中冲出的将军幻影,也变得模糊不定,冲锋的势头大减。那些被操控的残魂,更是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镜中的“璃珠”发出痛苦的嘶吼:“住口!休要念了!你懂什么?我与将军真心相爱,为何天道不公,让我们阴阳两隔?!我等他,等他回来,有什么错?!”
宁瑜停下诵经,目光平静地看向镜中那扭曲的面容,声音温和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痴儿,你等的,究竟是当年的将军,还是你自己心中那份不肯放下的执念?”
“将军早已战死沙场,魂归天地。你所困住的,不过是一缕残念,以及这些无辜闯入者的魂魄。你这镜中之城,看似繁华,实乃囚笼;你这千年等待,看似深情,实为魔障。你困住的,首先是你自己。”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幻境之中。那镜中的“璃珠”浑身剧震,脸上露出挣扎、痛苦、迷茫交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