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看向自家主公。
刘备,僵坐在席上。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在瞬间褪去了一些,又慢慢回涌,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青白。
他的双耳似乎更显垂长,微微颤动。
那双惯常温和澄澈的眼眸,此刻如同遭遇了雷霆风暴的深海,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随即是剧烈的翻腾、思索、挣扎、乃至……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半生颠沛,以“兴复汉室”为毕生志业;
这面旗帜是他的精神支柱,也是他聚拢人心的核心。
他思考过如何施仁政,如何安百姓,如何选贤任能,甚至如何与世家大族周旋合作。
但像陆渊此刻这般,将“汉室”本身可能无法解决的根本性社会矛盾——
土地与阶级的固化循环——如此尖锐地、毫不留情地置于他面前,并质疑其最终意义……
这几乎是在撼动他信仰的基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远处丹溪里的嘈杂声似乎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草棚下,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以及几人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刘备的目光,从陆渊沉静却坚定的脸上,缓缓移到昭阳苍白的面容,华佗忧虑的眼神,赵云紧握剑柄的手……
最终,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陆渊脸上。
他没有暴怒,没有反驳。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认真:
“贤弟……此言……如山崩海啸,震聋发聩。”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千斤之力才能吐出。
“备……需思之。”
就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时;
陆渊却忽然展颜,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澄澈的笑容。
这笑容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打破了那沉重的氛围。
“玄德公,昭伯父,师父,子龙将军,”他环视众人,声音平和下来;
“诸位不必过于心忧,更无须以为渊要在此刻便与天下世家为敌,行那蚍蜉撼树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清亮而坦诚:
“渊在此时提出此问,绝非为了诘难,更非故作惊人之语。
恰恰相反,是希望玄德公,以及我们所有有志在重建秩序之人,能首先正视这个横亘千年的根本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