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平静让姬怀道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包括昨夜在厅堂里的恐惧、愤怒、挣扎、算计——
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像是一本摊开的竹简,从头翻到了尾。
“你写信去张家峪劝对方投诚,也是出自我的授意。”
陆渊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分析时局,
“现在看来,这张家峪,半农半匪,与地方牵连甚深,也不完全是你妇翁一家说了算。
剿,容易激起地方反弹,亦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祸害更甚。
抚,寻常招安,难以根除匪性,易成反复。”
他顿了顿,目光在姬怀道脸上停了一息。
“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既了解他们,又能让他们听得进话,并且……有能力压服他们的人,去处理这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姬怀道脸上,像是在审视一把刀是否堪用。
“你觉得,谁合适?”
姬怀道浑身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陆渊的意图。
那不是一道询问,那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功折罪、彻底洗刷过去、真正融入陆渊麾下的机会。
陆渊不打算简单粗暴地清算姬家,而是要他用实际行动去解决“张家峪”这个麻烦——
既是纳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也是在他面前亮一亮自己的本事。
一股热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冲上了姬怀道的心头。
那股热流从胸腔往四肢涌,连麻木的膝盖都似乎恢复了几分知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重重地以头叩地,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罪人姬怀道,愿往!
必说服张家峪众人归降。若有不从……”
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惶恐,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双常年带着几分阴鸷的眼睛,此刻竟然亮得灼人。
“姬某亲自带人为前驱,为长史扫平此患!”
陆渊微微颔首。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一道闸门,将方才那场压抑而凝重的问对彻底落下。
“起来吧。”
姬怀道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膝早已麻木,挣扎着站起身时,膝盖骨发出咯嘣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