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拆开的外壁斜射入幽暗的烟道内壁,照亮了那一小块区域。就在新旧砖石交错的缝隙深处,在烟油、灰垢包裹之中——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不是雕刻,也不是幻觉。那张脸的五官,仿佛是从砖石本身生长出来的,与周围的材质融为一体,却又清晰得骇人。额头、颧骨、眼窝的起伏,甚至皮肤被高温灼烤后龟裂的纹路,都栩栩如生。整张脸是一种被烈火彻底焚烧后的、混合着焦黑与暗红的颜色,像冷却的熔岩。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窟窿,里面却没有眼珠,只有更深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燃烧的世界。
而那张焦黑的、开裂的嘴唇,正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嚅动着。没有声音,但那蠕动的姿态,分明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恨。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四肢百骸一片冰冷。他想移开视线,眼睛却像被钉死在那里。时间仿佛凝固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张焦唇无声的颤动。
“哐当!”赵师傅手里的凿子掉在脚手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陈默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从架子上下来,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两个伙计也觉察不对,围过来问。赵师傅脸色惨白如纸,哆嗦着嘴唇:“这活儿……这活儿干不了!钱不要了!”他几乎是吼着对伙计说:“快!把拿下来的砖原样垒回去!快点!”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胡乱地将拆下的砖块重新砌上,水泥都没用,只是勉强码住。然后像逃离火灾现场一样,收拾工具,跳上车,引擎嘶吼着绝尘而去,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冰冷死寂的院子里。
围观的村民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陈默跌跌撞撞回到屋里,反手死死插上门闩。堂屋昏暗,那股焦糊味前所未有的浓烈,几乎有了实质,缠绕着他,包裹着他。他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刺骨的凉水从头浇下,冷水激得他浑身剧颤,却浇不灭心底疯长的寒意。那张嵌在砖石里的焦黑面孔,那无声蠕动的嘴唇,在他眼前不断闪现、放大。
他不敢待在堂屋,逃也似地钻进东屋,跳上炕,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炕是冷的,灶今天没生火。被子似乎也浸透了那股味道。白天所见超出了他理解能力的极限,恐惧不再是情绪,而变成了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毒,随着每一次呼吸侵蚀他的内脏骨骼。他想打电话,手机没有信号。他想逃跑,但窗外天色正迅速暗下来,辽西冬日的夜晚来得早,风声渐厉,像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嚎叫。
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的疲惫和惊恐中,他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梦来了。
梦里,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躺在东屋的炕上。屋子冷得像冰窖。他听见声音——一种沉重的、粘滞的、什么东西在狭窄通道里拖拽爬行的声音。声音的来源,是烟囱。
窸窸窣窣……哗啦……嘎吱……
仿佛有一具枯槁而沉重的躯体,正从烟囱深深的底部,沿着那垂直的、布满油腻黑垢的通道,艰难地向上攀爬。指甲刮擦着砖壁,破碎的布料摩擦着,间或夹杂着炭块掉落般的脆响,和一种被闷住的、非人的痛苦呻吟。
小主,
爬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到了烟囱与炕洞连接的水平烟道里。陈默在梦中拼命想动,想喊,身体却像被压上了千斤巨石,连眼皮都无法抬起。只有听觉和那股无处不在的焦臭,敏锐得可怕。
他“感觉”到那东西爬进了炕洞。炕洞里积存的冷灰被扰动。然后,他身下的炕席——那层他新铺的厚毡子——微微拱起了一线,有什么东西,正从炕洞沿着炕面,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他躺着的位置“漫”过来。
冰冷,阴湿,带着火星寂灭后的余烬感和……毛发般的触感。
它爬上炕了。
陈默的魂魄都在尖叫。在梦魇的极限压迫下,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