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沿边,昏暗的光线下,一团人形的、焦黑扭曲的影子,正蜷缩在那里。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致的轮廓,通体像是用烧透又冷却的烂炭胡乱拼凑而成,表面布满龟裂,裂缝里透着暗红色的、将熄未熄的光。无数潮湿黏腻的黑色毛发,从那些裂缝中钻出来,无风自动,缓缓飘摇。它身上散发着毁灭性的高热与刺骨的阴寒交织的诡异气息。
它慢慢转过头(如果那能称之为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陈默。一股极致的怨恨与痛苦,如同实质的冲击,撞进陈默的意识。
接着,它伸出手(如果那能称之为手),一只焦炭般、指甲脱落、指骨扭曲显露的手,向着陈默的脸,缓缓探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
陈默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从噩梦中挣脱,直挺挺坐了起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一片死灰。屋里冷得哈气成霜。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胸膛。梦中的触感如此真实,那焦臭几乎还堵在喉咙里。他惊恐万状地扭头看向炕沿——
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炕席。
是梦……只是一场噩梦吗?他颤抖着摸索枕边的手机,依然没信号。他想下炕,腿软得不听使唤。屋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那股焦糊味,似乎淡了一些,但另一种感觉浮了上来——一种空旷的、彻底的“干净”,好像这屋子里的某种东西,被抽走了,又或者,是某种东西……完成了它的任务。
他就那样呆坐着,直到天光彻底大亮。
上午,日头依旧惨淡。王老汉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昨晚好像听见隔壁有点动静,又好像没有。他犹豫半晌,还是踱步到陈默院外,喊了两声:“陈老板?陈老板?”
无人应答。院门虚掩着。
王老汉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皮卡车还在。堂屋门也没锁。他走进去,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灶是冷的,炕也是冷的。陈默的行李都还在,人却不见踪影。
“陈老板?”王老汉又喊,声音在空屋里回荡。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东屋的炕上。炕席有些凌乱,在靠近炕沿的位置,铺着一层奇特的灰烬。那灰烬不是柴草烧后的松散白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细腻颗粒感的灰黑色,并且……它们聚拢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仿佛有人曾躺在那里,然后身体凭空化为了这堆灰。灰烬是彻底冰冷的,没有一丝余温。
王老汉的寒毛竖了起来。他猛地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冲出屋子,抬头看向房顶的烟囱。
烟囱口,再次被堵得严严实实。一簇簇新鲜、潮湿、仿佛刚从什么活物身上拔下来的黑色毛发,从烟囱口拥挤地冒出来,在腊月的寒风中,缓缓地、妖异地飘动着。
村里很快传遍了。人们聚在老宅远处,窃窃私语,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没人敢进那院子。最后是村长报了警。警察来了,查看了现场,带走了那堆人形灰烬和一些物品,询问了村民。调查了很久,没有结果。陈默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蒸发在辽西干燥的冬天里,再无痕迹。
老宅又空了。烟囱依旧时不时堵死,焦糊味在晴朗无风的日子里,偶尔会飘散出来,提醒着人们它的存在。村里的老人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会说:“再闹,就把你送到烧炭翁那屋去!”孩子立马噤声。
只有夜深人静时,靠近老宅的人或许会听见,风穿过那粗大烟囱口发出的呜咽,格外悠长,格外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含混的叹息。而炕沿边那块地方,无论春夏秋冬,始终沁着一股驱不散的、透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