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山喉咙发干:“这鼓……”
“有个孩子,叫锁柱,那天揣着个新拨浪鼓,是他爹从县城捎回来的。找到时,鼓还在他怀里,可左边鼓槌不知咋断了。后来大人把孩子手指头掰开,发现他左手小指头冻掉了半截——兴许是摔跤时折的?说不清。再后来,鼓不见了。”
“那这块污渍?”
刘老汉沉默良久:“锁柱冻得狠了,鼻子耳朵都淌血。找到时,血凝在鼓面上了。”
陈东山看着那暗褐色的斑块,胃里一阵翻搅。
“那钥匙是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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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柱家后来搬走了,搬之前,他娘把这钥匙拴在鼓上——是家里炕柜的钥匙,锁柱总偷拿它开柜子摸糖吃。他娘说,拴上钥匙,孩子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刘老汉掐灭烟,“鼓后来没了踪影,有人说被当时处理后事的人拿走了,也有人说,鼓自己长脚走了。”
陈东山背脊发凉:“我这几日,总觉得有孩子跟着。”
刘老汉深深看他一眼:“那是孩子们想回家了。哑巴鼓一响,他们就能认着声儿跟来。可他们回不去,因为鼓槌断了,声儿不对,指不了回家的路。”
“那咋整?”
“得把鼓送回他们最后在的地方。在哪儿丢的魂,就在哪儿送走。”刘老汉说,“可我不敢说这法子准成。这些年,也有人试过,结果……”
“结果咋样?”
“人也跟着不见了。”
陈东山一夜未眠。炕桌上,拨浪鼓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后半夜,他又听见鼓自响。这次他睁着眼看。
鼓面上,那些小脸清晰了些。还是挤在一起,青紫青紫的,眼睛像蒙了层冰。他们盯着他,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陈东山浑身僵直,直到鸡叫三遍,鼓声才停,鼓面上的影子淡去。
天蒙蒙亮,陈东山作出决定。他得去荒雪坡。
刘老汉送他到屯口,往他怀里塞了包东西。“这是灶糖,孩子们最爱吃的。到了那儿,给他们分分。”又递给他一壶烧刀子,“你也喝点,壮胆,也暖身子。”
陈东山挑起货担。这回他没把鼓挂在前头,而是揣在怀里,贴着心口。
去荒雪坡的路不好走。雪深的地方没到大腿根,陈东山一步一步往前挪。日头渐渐升高,雪地反射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东老家,也常跟着货郎跑,就为了听个拨浪鼓响。娘总用灶糖哄他回家。后来娘没了,他就自己当了货郎,走南闯北,再没个家。
“咚……噗……”怀里的鼓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陈东山停下,掏出鼓。鼓面上,孩子们的脸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他能看见他们棉袄上不同的补丁,看见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看见他们眼睛里那层白雾后隐隐约约的瞳孔。十二张小脸,挤在两面鼓皮上。
他们在看他。
陈东山忽然不那么怕了。他对着鼓面说:“我带你们回家。”
他继续走。天色渐晚时,终于到了荒雪坡。其实不是坡,是一片开阔的岭地,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像一片白色的沙漠。几棵枯树歪歪扭扭立着,枝桠上覆着厚厚的雪,像挂满白幡。
陈东山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放下货担。他从怀里掏出拨浪鼓,又拿出刘老汉给的灶糖,一块块摆在雪地上,整整齐齐十二块。
然后他摇了摇鼓。
“咚……噗……咚……噗……”
风声忽然小了。雪原上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陈东山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喝了一口烧刀子,辣劲冲上来,稍微驱散了寒意。
他再次摇鼓。
这次,孩子们出现了。
就在他面前十步远,十二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从雪地里“浮”出来。他们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小脸青紫,眼蒙白雾。他们脚不沾雪,飘在雪面上,缓缓围拢过来。
陈东山看清了他们的脸。和鼓面映出的一模一样。有个男孩,左手缺了小半截手指——是锁柱。孩子们盯着雪地上的灶糖,又看看陈东山,最后目光都落在他手里的拨浪鼓上。
锁柱飘近了些,伸出小手。他的手掌肿得发亮,布满黑紫色的冻疮,有些地方皮肉绽开,露出底下暗红的肉。缺了半截的小指,断口处是乌黑的。
陈东山把鼓递过去。锁柱接过,用那双冻伤的手捧着,低头看鼓面上自己的倒影。其他孩子也围上来,默默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