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锁柱摇了摇鼓。
“咚……噗……”
声音在荒雪坡上传开,闷闷的,哀哀的。其他孩子也伸出手,不是要糖,而是轻轻触摸鼓面,触摸那片暗褐色的污渍。他们的手指穿过鼓皮,像穿过一层水。
陈东山看见,鼓面上开始浮现景象: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捡柴火,笑闹;天色忽然变暗,狂风骤起;他们抱成一团,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锁柱掏出拨浪鼓,摇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雪不停落下,覆盖了十二个小小的身体……
景象淡去。孩子们抬起头,看着陈东山。锁柱把鼓递还给他。
陈东山接过鼓的刹那,浑身汗毛倒竖。
鼓的感觉变了。
原本系着旧钥匙的麻绳,现在拴着的——是一根手指。一根孩子的手指,青紫色,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根处有整齐的断口。它微微弯曲着,像还活着似的。
陈东山想松手,可手不听使唤。那根手指在他掌心,冰凉,僵硬,却又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热度,从最深处透出来。
锁柱指了指鼓,又指了指东北方向——那是当年屯子的方向。其他孩子也齐齐指向那边。然后,他们开始变淡,像融进雪里,一点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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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锁柱最后消失。他对着陈东山,咧开嘴,笑了。青紫的脸上,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孩子们全不见了。雪地上十二块灶糖还在,整整齐齐。陈东山低头看手里的鼓——拴着的确实是一根孩子的手指,断指。
他明白了。
鼓槌断了,回家的路就断了。要指路,就得有手指。
陈东山把鼓小心揣回怀里,贴肉放着。那根手指冰得他胸口发疼,可他没有拿出来。他挑起货担,转身往东北方向走。
雪又下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落下。陈东山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怀里的鼓偶尔轻轻响一声,“咚……噗……”,声音似乎清亮了些。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看见远处有灯火。是个屯子。屯口有人影,举着马灯在张望。见了他,那人喊起来:“是陈货郎不?咋这晚还赶路?”
陈东山走近,认出是红旗屯的民兵队长。“队长,咋在这儿?”
“刘老汉说你去荒雪坡了,我们不放心,来迎迎。”队长举灯照他脸,“你这脸色……见着啥了?”
陈东山摇头,拍拍胸口:“送孩子们回家了。”
队长不明所以,但没多问,引着他往屯里走。陈东山回头望了一眼荒雪坡方向,风雪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怀里的鼓,贴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回到刘老汉家,陈东山掏出鼓。刘老汉看见那根手指,倒吸一口冷气,老泪纵横。
“孩子们……这是用自己指路啊。”老汉颤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
“得把这鼓供起来。”陈东山说,“在孩子们冻死的地方,立个小庙,把鼓供在里头。手指就是香,永远指着家的方向。”
刘老汉重重点头:“我明日就找屯里人说道,这事一定办成。”
那夜,陈东山睡得踏实。梦里没有鼓声,没有青紫的小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十二个小身影手拉手,走向远处的炊烟。最矮的那个,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用那只有九个半手指的手。
天亮了,陈东山辞别刘老汉,继续他的路。货担还是那个货担,只是前面不再挂拨浪鼓。偶尔有孩子问:“货郎叔,你的鼓呢?”
陈东山就笑笑:“送回家了。”
他继续走村串屯,雪化了,春来了,柳树抽芽,燕子回巢。只有他怀里的旧钥匙,偶尔贴肉冰凉一下,提醒他那个腊月里发生的事。
很多年后,陈东山老了,走不动了,在靠山屯落了户。他听说荒雪坡那儿真起了个小庙,叫“童儿祠”,里头供着个拨浪鼓,鼓槌是根孩子的手指。每逢腊月二十三,总有灶糖供在庙前,第二天准不见。
陈东山最后的日子,总爱坐在炕头,望着窗外。某个冬日,他忽然听见极轻的“咚咚”声,清脆活泼。他笑了,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荒雪坡方向,似乎有孩子们的笑声,随风隐隐约约飘来,又散在茫茫雪原里。
鼓声终于不再发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