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怀疑。留下的工人,包括最不信邪的大壮,都面无人色。老王把李老蔫的话说了一遍,众人沉默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氛围笼罩下来。
“干吧!王头儿,怎么弄,你说!”大壮咬着牙,第一个表态。不干,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子时,月黑风高。老宅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挖开的基坑像一张等待噬人的黑口。
老王、大壮、小陈,还有另外一个本村工人,四个人站在基坑旁。按照李老蔫的说法,需要至少三个惊扰过罐子的人共同进行。老王负责主持,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里面是用小陈(第一个撬动罐子的人)指尖血混合的糯米和朱砂,调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糊状物。那陶罐就放在他们面前,罐口破裂的封皮在阴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
基坑底部,原本放置罐子的那个小坑已经重新挖好,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四周的泥土似乎比别处更湿更粘,散发着浓郁的腥气。
老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开始用一根新的、削尖的木棍,蘸着那血糯米朱砂糊,颤抖着,向着罐口画去。他努力回忆着李老蔫描述的、那原始符纸上扭曲的笔画。就在木棍尖端即将触碰到陶罐的瞬间,那罐子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股更强的阴风凭空卷起,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小陈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辅助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稳住!”老王低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强行定住心神,继续画符。那粘稠的糊状物触碰到罐口的旧封皮,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冷水滴进热油锅。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从罐口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基坑周围的泥土里,开始窸窸窣窣地渗出黑色的粘液,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蚂蟥从中钻出,向着站在坑边的四个人的脚踝蠕动过来,速度比白天快了许多!
“它们来了!”大壮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别动!不能动!”老王厉声喝道,手上不敢停,“一乱就全完了!”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脚下那越来越近的、滑腻冰凉的恐怖触感,将脑海中记忆的扭曲符号,一笔一画地、用那混合着人血的糊状物,重重地涂抹在罐口。每画一笔,那罐子的震动就似乎更强烈一分,周围的腥风就更盛一分,脚下蚂蟥蠕动的沙沙声就更密集一分。
当最后一笔艰难地落下,形成一个完整而诡异的符印时,那陶罐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紧接着,基坑四周渗出的黑色粘液像沸腾一样翻滚起来,那些细小的蚂蟥疯狂地扭动,然后……如同退潮一般,迅速地缩回了泥土深处,连同那些黑色粘液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腥臭,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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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煤油灯的火苗恢复了稳定。
四人僵在原地,浑身都被冷汗湿透,过了好几秒才敢大口喘气。
“快……快埋回去!”老王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大壮和小陈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用铁锹将陶罐重新放入那个深坑,迅速填土,夯实。每一锹土落下,都像砸在众人的心坎上。埋好后,四个人并排跪下,对着埋罐的地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嘴里胡乱念叨着谢罪和祈求原谅的话。
仪式,算是完成了。
之后几天,老宅里再也没有出现黑色的粘液和活着的蚂蟥。工人们心有余悸,但为了工钱,还是硬着头皮把剩下的活干完了。宅子翻新得漂漂亮亮,白墙灰瓦,再也看不出当初的破败阴森。买主来看过,很满意。
工程结束,工队撤走。老王带着他的人,再也没有靠近过王家围子南头。
只是,村里开始有些风言风语。有人说,深夜里经过那栋翻新的老宅,偶尔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像是很多细碎东西在泥土里爬行的沙沙声。还有人说,看到那棵院子角落的老槐树,靠近陶罐埋藏方向的那半边,枯死的树枝上,今年开春竟然诡异地抽出几片新芽,那芽苞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看,像极了饱满的、即将爆裂的蚂蟥。
老王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恍惚觉得自己躺在冰冷的泥沼里,皮肤上残留着那种滑腻的、试图往里面钻的触感。他不知道那晚的仪式是成功了,还是仅仅暂时安抚了那罐中的邪物,或者……根本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喂养”。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再也无法回归彻底的平静。那黑水罐里的虫煞,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片土地下沉睡、等待。而关于老宅过去的故事,以及那罐子真正要镇压或滋养的东西,也随着知情人的老去或缄口,彻底掩埋在了东北黑土地的深处,与那些无声蠕动的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