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深夜开始下的。
林庆福跳下那辆吱呀作响的长途客车时,麻布袋似的天空正往下倾倒着细密冰冷的雨丝。他裹紧外套,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纸已泛黄破损,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灯光透过纸面,洒下一片朦胧暗红的光晕,像隔了层血雾。
灯笼下方悬着块木匾,刻着三个褪色的字:客满楼。
这名字有些讽刺,林庆福想。此处已是山路尽头,往前再无人家,四周是连绵起伏的黑暗山影,唯有这座孤零零的三层木楼亮着灯。时近午夜,这种偏僻客栈,哪里会“客满”?
但他别无选择。进山考察的行程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打乱,司机将他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口便掉头离去,说明天再来接他。林庆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提起行李,踩着泥泞朝客栈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的女人正弯腰擦拭柜台。听见动静,她直起身,转过身来。
“住店?”女人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庆福这才看清她的样貌——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瘦,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乌黑长发,几乎垂到腰际,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
“是,住一晚。”林庆福将湿漉漉的行李放在门边,“还有空房吗?”
女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眼神有些空洞。她伸手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和一支毛笔,蘸了墨,手腕悬停:“姓名。”
“林庆福。双木林,庆祝的庆,福气的福。”
女人在簿子上缓慢书写,字迹工整却略显僵硬。“一个人?”
“对。”
“住三楼尽头那间。”她收起簿子,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老式铜钥匙,“一日三餐供应,早饭辰时,午饭午时,晚饭酉时。过了时辰不候。”
林庆福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冰凉。“多少钱?”
“一晚八十。先付。”
他掏出钱包付款时,注意到柜台后方墙上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人影都扭曲变形,却擦拭得异常干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楼梯在那边。”女人指向大堂左侧一道狭窄的木梯,“夜里别到处走动。山里安静,有点声响都听得清楚。”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是一句警告。林庆福点点头,提起行李上楼。
楼梯踩上去发出呻吟般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骨头上。三楼走廊更是幽深,两侧墙壁糊着老旧的墙纸,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尽头那间房的木门上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是某种缠绕的藤蔓,又像扭曲的人形。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开了,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老式衣柜。窗户紧闭着,外面雨声渐沥。林庆福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想推开窗户透透气,却发现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只能推开一道细缝。
他皱了皱眉,转身检查房间。床铺还算干净,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火柴。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勉强照亮房间角落。
这时他才注意到,对面的墙上也挂着一面镜子——和楼下柜台后那面几乎一模一样,椭圆形的铜镜,镜面模糊。镜子正对着床。
风水上这似乎不太好,林庆福想。但他并不信这些,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犹豫片刻,他找了块包袱皮将镜子盖住,这才感觉好些。
雨一直下到深夜。
林庆福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山里的寂静是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单调而持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了什么。
是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声音。
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
林庆福睁开眼睛,黑暗中侧耳倾听。那声音来自楼下,或者说,来自这栋木楼的某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这个时间,老板娘在梳头?
声音持续着,不疾不徐,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林庆福想起晚饭时见到的老板娘,她那头异常浓密乌黑的长发。这样一个偏僻客栈的女人,为何会有那样一头几乎不真实的秀发?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听过的民间传说:有些地方的女人相信,午夜梳头能招来“老朋友”。当时只当是无稽之谈,此刻在这深山孤楼里,这念头却莫名地冒出来,带着寒意。
梳头声停了。
林庆福屏住呼吸,等待下文。然而接下来是更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松了口气,准备重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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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轻叹。
极轻,极细,像风吹过窗缝,却又分明是人的叹息。然后是一个女人的低语,模糊不清,像是在和谁说话。
林庆福坐起身。客栈里还有其他客人?他记得晚饭时大堂里除了他和老板娘,再无旁人。登记簿上他的名字也是唯一的新笔迹。
除非……是那些“老朋友”?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摇摇头。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老板娘在自言自语。但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便难以平息。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木门上。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
确实是老板娘的声音,但语调与他白天听到的完全不同——轻柔,温和,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亲昵。
“来了啊……坐吧,都坐吧……”
“今天下雨,路不好走吧?”
“别急,一个个来……”
像是在招待客人。但在这深更半夜?
林庆福犹豫再三,轻轻拧开门把手。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僵住,等待片刻,楼下没有任何反应,那低语声仍在继续。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三楼的其他房间门都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亮。整层楼似乎只有他一个住客。
梳头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声音似乎来自二楼。林庆福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老旧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呻吟,每一声都让他心跳加速。
二楼比三楼更暗,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下透出微弱的光亮。那光亮不是油灯的黄色,而是一种更冷、更青白的光,像是月光,可今晚阴雨,哪来的月光?
低语声和梳头声正是从那扇门后传来。
林庆福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他停在那缝隙前,侧过身,将一只眼睛贴上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林庆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间比客房宽敞得多的房间,看起来像是老板娘的私人起居室。正中央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椭圆形的铜镜——和客栈里其他镜子一样,只是更大,几乎有半人高。
老板娘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梳头。她解开了长发,那头发如黑色瀑布般垂到地面,浓密得不可思议。她一下一下梳着,动作缓慢而专注。
这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房间里的“其他人”。
镜子照出的影像里,老板娘身后站满了人。
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一个挨着一个,挤满了整个房间。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长衫马褂,有粗布短打,也有现代装束,但都破旧褪色,像是埋在地下多年后又挖出来的。所有人的脸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
但他们的脖颈,都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有的歪向左肩,有的歪向右肩,有的干脆向后折去,像是被人硬生生拧断。那些扭曲的脖颈支撑着同样模糊的头颅,所有头颅都朝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