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三更梳头,客满楼

朝向梳妆台前的老板娘。

而她还在梳头,一边梳一边轻声细语:

“张老板,您上次说喜欢我梳左边……今天给您梳左边……”

“李大哥别急,您喜欢右边,我记得的……”

“王书生,您说中分好看,今天也给您梳中分……”

她在跟那些“人”说话。每一个称呼,每一个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庆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移开视线,想转身逃跑,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的景象。

就在这时,老板娘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她轻声笑了,那笑声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有客人来了啊……”她说,“是新客人呢。”

林庆福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看见镜中的老板娘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镜中反射出的眼睛,正透过铜镜,直直地看向门缝——看向他。

更可怕的是,她身后那些模糊的人影,所有扭曲的头颅,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转向了门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空洞的、模糊的“脸”,都“盯”着他。

那些扭曲的脖颈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般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庆福猛地后退一步,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闷响。门内的低语声停了,梳头声停了,一切都陷入死寂。

然后,他听见房间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脚步声。

缓慢的,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林庆福转身就跑。他冲上三楼,冲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用背死死抵住。黑暗中,他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正在上楼。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

林庆福捂住嘴,不敢呼吸。门外一片寂静,持续了漫长的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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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见老板娘的声音,隔着门板,轻柔得像情人的耳语:

“林先生,还没睡吗?”

林庆福不敢回答。

“夜里凉,别到处走动,小心着凉。”那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山里安静,有点声响都听得清楚——我晚饭时跟您说过的。”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林庆福死死抵住门。门把手转不动,停了。

“锁门了啊……”老板娘轻叹一声,“也好,安全些。”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下楼去了。

林庆福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在门后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雨也停了,第一缕灰白的光线从窗户缝隙挤进来。

他猛地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提着行李下楼时,大堂里空无一人。柜台后的铜镜依然挂在那里,镜面模糊。林庆福匆匆将钥匙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要走。

“林先生这是要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庆福僵硬地转身,看见老板娘从后堂掀帘走出。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绾起,面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是,突然想起有急事。”林庆福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老板娘点点头,走到柜台后,翻开登记簿:“住了一晚,八十。您已经付过了。”

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依然空洞,却似乎多了一丝深意:“昨夜睡得好吗?”

“还……还好。”

“那就好。”她合上登记簿,“山里的客栈,夜里总是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有些声响,也正常。”

林庆福不敢接话,转身要走。

“林先生。”老板娘又叫住他。

他僵在原地。

“下次若再来,记得提前说一声。”她缓缓说道,手指轻轻拂过柜台上的铜镜镜面,“‘老朋友’们都很喜欢新客人。特别是……长住的客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林庆福的耳朵。

他几乎是逃出客栈的。

山路的泥泞还没干透,林庆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时回头,直到那座挂着红灯笼的木楼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才拦到一辆过路的农用车,搭到山外的小镇。

回到城里的头几天,林庆福夜夜失眠,一闭眼就看见那些扭曲脖颈的模糊人影,和镜中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他开始查阅资料,打听“客满楼”的来历。

零星的信息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

客满楼建于清末,最初是山间驿站的客栈。大约一百年前,客栈发生过一场离奇大火,据说过路的商队十几人全部葬身火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脖颈都因为房梁塌落而扭曲折断。客栈老板夫妇也死于那场火灾。

火灾后客栈重建,但怪事不断。有人说夜里常听见梳头声和低语声,有人说看见满屋子的人影。客栈几经易主,最后一位主人是个年轻寡妇,据说她有一头极美的长发,独力经营客栈,生意却莫名其妙地好——总是“客满”。

那寡妇死后,客栈荒废了几年,直到现在的老板娘接手。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来的时候就是独自一人,带着一面老铜镜。

“她总说在招待‘老朋友’。”镇上一位老人告诉林庆福,眼神闪烁,“但谁见过那些‘朋友’?去她那儿住店的,多是迷路的旅人,或者像你这样的临时落脚客。长住的……”老人摇摇头,“我没听说过有长住的人离开。”

“什么意思?”林庆福追问。

老人却闭口不言了。

三个月后,林庆福因工作需要再次进山。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那条路,但考察地点就在客满楼所在的山脉另一侧。工作结束后,同行的小王提议走近路下山——那条路正好经过客满楼。

“听说那儿有家老客栈,我们可以歇歇脚。”小王说。

林庆福脸色一白:“不……不要靠近那地方。”

“为什么?你认识?”

在林庆福的坚持下,他们绕了远路。但在下山途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雾弥漫开来,能见度不足五米。两人在迷雾中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竟又来到了熟悉的路口。

红灯笼依然挂在那里,在浓雾中像一只充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