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不是续的人。是断笔的。真诗人,有时不是写最后一句的,是知道啥时该停笔的。需要希望,他没希望了。他有的,是责任——关门的责任,封简的命。
他继续走。
前面是废墟尽头。灰少了,露出焦土。地上没脚印,也没路。只有风,吹着看不见的旗。那风没形,却沉,像驮着千年的静。
他走着。嘴闭着。不是忍着不说,是已经进了沉默。像死人闭嘴,不是不能,是不必。话的活干完了,剩下的是不动声色的走。
他走过塌陷的广场。
中央一块石板,刻着一个字:“诗”。新刻的,边缘还有石屑。他停下。
低头看。
看了很久。风拂眉,灰落肩。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一声没出口的叹。这笑,像是嘲那个假“诗”字,也像是笑自己要走的这条路。
抬脚,继续走。
他踩上去。
一脚,盖住那个字。灰从鞋底簌簌落,埋了它。他没回头。他知道,这一脚,不是踩,是葬。诗不死,但得藏;字不灭,但不能见。
抬脚,继续走。
风大了。灰在身后扬起,像条尾巴。他走得稳。像去赴约,像回家。影子拉得老长,横过废墟,像一道封印的符。影子里没晃,没迟疑。只有一种沉下去的定——像山扎进地,像海吞了尘。
他走到废墟边。
前面是荒野。荒野尽头,是城。灯还亮,人声还在。车流不停,霓虹闪,有人在酒吧笑,有人刷手机,有人跳没意义的舞。他们不知道门一直开着。他们不知道,有人正走来关门。
他停下。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地缝深处,那道光,还在。像一只不肯闭的眼。他知道,那是诗魂的余烬,是无数个他点的火。它不灭,因为它不在时间里。
他转头。
抬脚,走出废墟。
鞋底落下,最后一个脚印边,银光一闪,比之前亮,然后彻底灭了。像火种,终于沉进地底。不是死,是藏;不是完,是等。
他走进荒野。
影子远了,慢慢融进夜。
而在他走过的每一处灰下,那些没人看见的字,正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