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样貌普通,眼神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她独自一人去了山区,没有穿戴任何带有社工或心理干预标识的衣物,就像一个偶然路过的旅人。
她在学校的村口,拦住了傍晚放学后准备回宿舍的赵小梅。
赵小梅比记忆中瘦了很多,皮肤因为山里的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一汪泉水,只是泉底沉着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淤泥。
她看到陌生人,本能地想要绕开。
“赵老师。”小雨的声音很轻,“我能跟您坐会儿吗?我有点害怕。”
这个开场白让赵小梅停住了脚步。
两人就坐在路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阶上,身旁是汩汩流淌的溪水。
小雨没有提李娟,没有提陈景明,更没有提任何心理疏导。
她只是望着远处的青山,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第三次割腕被救回来那天,做了一个梦。”小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梦见我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要是再考倒数第一,下学期就别来上课了’。然后我就醒了,浑身都是汗。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努力了那么多年,又是考证又是读研,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优秀,只是为了向那个早就不记得我的老师证明——你看,我没有再考倒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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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梅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上沾染的白色粉笔灰,一圈一圈,仿佛要将那点印记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许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爸妈……在我高考后,把我的专科录取通知书烧了。他们说,专科不配叫大学,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抬起头,看向小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可你知道吗?”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能算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个表情的残骸,“我现在每天带着孩子们唱歌,五音不全,经常跑调。可是下课的时候,他们会跑过来,偷偷往我手里塞野花。他们还会拼命地鼓掌,好像我唱的是全世界最好听的歌。”
在得到赵小梅默许后,小雨用手机与她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视频通话,说是为了测试一个“线上支教”软件。
信号断断续续,画面模糊不清。
李娟家的院子里,录音师阿峰早已架好了设备。
当赵小梅那平静而沙哑的声音通过音箱传来的瞬间,一直静坐的陈景明,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感知到了!
那声音的频率,那种极度压抑之后的、死水般的平静,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琴弦,震动着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粒子。
他立刻向阿峰示意,开启录制。
同时,他将手掌紧紧覆在那枚冰凉的旧校徽上。
刹那间,他内在的世界里,标签系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不再是混乱的信息流,而是像一个高效的搜索引擎,精准地从赵小梅身上那无数破碎的标签中,提取出了两条深埋在最底层的记忆:
【第一次被夸聪明——八岁,数学竞赛领奖台,老师摸着她的头说“这孩子机灵”】
【最后一次被人拥抱——十八岁,高考落榜当晚,父亲在客厅里砸了暖水瓶,甩门而去,母亲在里屋无声地流泪】
系统自动将这两条承载着巨大情感能量的记忆碎片,转化成了一种独特的音频格式。
阿峰按照陈景明的指示,将其制作成一张匿名的“语音情绪卡片”,通过县城的朋友,以“爱心助学物资”的名义,再次寄往了那所山村小学。
两天后,李娟组织的线上同学会议如期举行。
赵小梅的头像,出现在了屏幕的一角,她没有开摄像头,只有一个默认的灰色人影。
与此同时,其他十一个通过“心灯在线”联络上的、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同学,也陆续接入。
他们中的一些人同样选择了隐藏自己。
院子里,陈景明示意李娟点燃一支蜡烛,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那枚校徽,用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然后将它缓缓举起,正对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摄像头。
就在最后一个同学接入,线上会议室满员的瞬间,所有人的屏幕,无论是电脑还是手机,都毫无征兆地,同时暗了下去。
下一秒,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取代了所有的聊天窗口,铺满了每个人的视界。
那是1996年的夏夜,月光皎洁,晚风吹过,麦浪翻滚,沙沙作响。
三个半大的少年在田埂上疯跑,领先的那个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喊:“我们以后,一定要活得特别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