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飞贼请我喝豆浆

我连滚带爬回到客栈,天已蒙蒙亮。保定城的早点摊子顺着街筒子摆出去半里地,豆浆香混着柴火味,像一只手,把人的魂从梦窝里拽出来。我帽子压到眉棱,衣襟敞着,让晨风往里灌,可胸口还是发烫——那半颗玉珠贴身贴着,像块炭火,烤得我直咽唾沫:十万大洋的买卖,如今只剩一颗,另一半被白玉兰攥在手里,还要我替她挡赵盒子。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觉得保定清晨的豆浆香也能呛人。

刚想上楼换湿衣,背后有人拍我肩,力道不大,却吓得我差点拔铁丝。回头一看——是个青衣小帽的「后生」:瓜子脸,绒绒的胡影贴在嘴角,明明擦了锅底灰,可脖颈那一抹白还是晃眼。她冲我咧嘴,声音压得低低:「李三,借一步,喝碗甜浆。」——白玉兰!我一眼认出她眉尾那颗朱砂痣,像粒血,昨夜在破庙瓦缝里还对我笑。

早点摊是临街支的破棚,油布上「永和豆浆」四个漆字掉了一半,老板正把滚烫的豆浆舀进粗瓷碗,白雾蹿得老高。白玉兰挑了最靠里的矮凳,背对街,面朝墙,典型的贼坐法——眼里只有出口。我坐下,屁股还没沾凳,她就推过来一碗甜浆,加俩焦圈,小声道:「先垫胃,压惊。等会儿的消息,怕你噎着。」

我舀一勺,烫得直吸气,却装洒脱:「白姑娘,戏演完了,该透底了吧?你说玉珠是诱饵,证据呢?你说吴家把真货押给藤田,换吗啡,又在哪?我李三被人当雏儿耍了一夜,不想再当第二次。」

她抬眼,眸子亮得带霜,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得四指宽的报纸,摊在桌上——是日文《天津日日新闻》,第二版印着大幅照片:一对汉白玉狮,嘴里空洞。配文标题我看不懂,她却伸手指着旁边铅字:「……‘藤田株式会社以军需之名,征集华北石雕’,落款日期——八月十九,比你动手早半个月。」

我喉咙发紧,像被豆浆烫了:「你意思是,我们偷的,早被日本人运走?」

白玉兰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白棉袋,倒出一粒灰白丸子,指头大,表面刻着「TS」字母。她压低嗓音:「这是吗啡,藤田商社最新货,吴家老太爷的止痛‘仙丹’。真玉珠,换的就是这一袋三十粒。天津黑市,一粒五块大洋,够整个吴家上下打三个月吗啡吊针。」

我盯着那粒小丸,背脊窜凉:换珠子,换毒品?吴家疯了?可转念一想,又合情理——吴老太爷年过八十,浑身骨节痛似虎噬,儿子吴省身又想巴结日本人,拿祖传宝贝换「军需指标」和「止痛药」,一举两得。至于门口那对狮子,早成了空壳,还装模作样摆寿宴,掩人耳目。

我咬牙:「那咱俩昨夜拼死拼活,偷的是空气?」

白玉兰忽然笑,笑得肩抖,锅底灰簌簌掉:「也不是空气——是‘饵’。藤田放出风声,说狮嘴还有珠子,就等江湖毛贼来验证‘安保漏洞’。你我不就上钩了?赵盒子、杜先生,再加我这个‘女飞贼’,全成了他们试雷的耗子。」

她这一笑,我反倒毛骨悚然:原来所谓「十万大洋」是鱼饵,我李三是活蹦乱跳的鲫鱼,连鱼鳞都被人家数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