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风雪暂歇。长安城西郊,一片荒芜的坡地上,残垣断壁依稀可辨当年别业的痕迹。枯黄的野草被踏出一条泥泞的小径。三十六具简陋却整洁的薄棺,覆盖着素白的麻布,整齐地排列在一片新开辟出的空地上。棺木前,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上“云霓班三十六义士之墓”几个大字,铁画银钩,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沉重的光泽。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喧嚣的人群。只有林岚带着几名沉默的衙役,还有一身重孝、形销骨立的白露。几名身着灰布僧衣的僧人,手持木鱼铜磬,低垂着眼睑,口中诵念着往生的经文。梵音低回,在空旷寂寥的山野间飘荡,更添几分苍凉。
白露跪在碑前,面前放着一只小小的火盆,里面燃烧着纸钱元宝。火苗跳跃着,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林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纸灰,打着旋儿。她想起了沈砚公堂上强撑的身影,想起了枯井下那枚紧握的乌金锁片,想起了七年前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罪恶之火。
诵经声渐渐停歇。为首的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墓碑深深一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白露,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走到那片象征着戏台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那里,只有几块残破的石基和一根孤零零的、腐朽的柱子。
她面对着三十六具薄棺,面对着冰冷的墓碑,缓缓地,抬起了双臂。没有水袖,没有妆扮,只有一身刺目的素白。
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丝竹伴奏,没有锣鼓点板。她的嗓音嘶哑、干涩,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泣血的颤抖。她唱的,是一段无人听懂的古老曲调,破碎不成腔,却蕴含着最原始、最悲怆的力量。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寒风,直上云霄!
“……魂兮……归来……离彼……幽都……归兮……故土……雪兮……为裳……风兮……引路……”
那不是《窦娥冤》,不是任何一出成名的戏文。那是她记忆深处,小时候姑姑郑玉娘哄她入睡时哼唱的、云霓班独有的小调。是流淌在血脉里、属于云霓班自己的魂!
她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血肉。她对着空荡荡的“戏台”,对着冰冷的棺椁,对着飘雪的苍穹,一遍遍唱着那不成调的《往生谣》。仿佛要将七年的恐惧、七年的压抑、七年的血泪,还有此刻那锥心刺骨的、迟来的解脱,全部倾泻在这无人聆听的旷野之中!
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穿过残破的石基,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仿佛在为这无人能懂的悲歌伴奏。
林岚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风雪中那个形同疯癫、唱着无人能懂悲歌的素白身影,看着那三十六具沉默的棺椁。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劝慰。她知道,这是白露最后的祭奠,也是整个云霓班,在这残破的“戏台”上,唱响的最后一曲。
一曲终了,魂兮……归乡。
风雪渐大,模糊了视线,也湮没了那泣血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