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言重。陛下召见,臣万死不辞。”沈砚在内侍搬来的锦墩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玄宗踱回御案后,并未立刻落座,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舆图上长安的位置,目光深远:“贡院一案,贾世仁伏诛,巨蠹肃清,科场得复清明。沈卿居功至伟,朝野称颂。朕心甚慰。”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然,‘竹先生’匿迹,硝石无踪,‘五石’悬疑未解。此獠一日不除,朕心……一日难安!沈卿,你乃破局之人,依你之见,此獠所谋,究竟为何?其巢穴,又可能藏于何方?”
沈砚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深夜召见的真正目的。他强打精神,声音虽显虚弱,却条理清晰:“回陛下。臣以为,‘竹先生’所谋,恐非止于搅乱科场或敛财。其一,其组织严密,杀手精锐(‘竹卫’),所用雷公藤剧毒提纯精妙,非寻常江湖势力可为,必有深厚根基或强大靠山。其二,其耗费巨资,通过贾世仁商队秘密采购大量精炼硝石,言称炼制‘五石神丹’予某‘贵人’,此‘丹’恐非养生之物,或具……非常之能。其三,徐子谦临死惊怖,言及‘竹先生’警告‘五石将成’、‘静待涅盘’,此‘涅盘’二字,寓意不详,或指某种……剧变或仪式。”
他略作停顿,忍着眩晕继续道:“至于巢穴,慈云寺、废太乙观线索已断,其狡兔三窟,必另有隐秘据点。此据点,恐需满足三点:一,便于藏匿大量硝石等物;二,便于进行所谓‘炼丹’等隐秘活动,需有地火或特殊环境;三,便于其掌控信息,出入长安而不引人注目。臣斗胆推测,或隐于某些……有特殊背景的豪商巨贾深宅之内,或……藏于某些监管松懈的皇家别苑、道观寺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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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分析丝丝入扣,直指核心。玄宗听得眼神锐利,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长安城北靠近禁苑的几处标记上,若有所思。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玄宗缓缓开口,声音却已不复方才谈论巨案的凝重,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家常般的温和:“沈卿心思缜密,洞若观火,国之柱石也。”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沈砚清俊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卿如此年轻,便担此重任,呕心沥血,重伤之下犹自心系社稷。朕……每每思之,既感欣慰,亦觉……亏欠。”
沈砚心头微动,不知皇帝此言何意,只能垂首道:“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本分……”玄宗轻轻重复,踱步至沈砚面前几步远站定,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沈卿一心为公,可曾……想过安家?朕观卿之府邸,清冷简素,身边唯林夫人照料起居。林夫人虽是巾帼奇才,得封‘护国夫人’,然终是……客卿身份。”他语速平缓,如同闲话家常,“卿年岁正当,功业彪炳,岂可无家室之念?这长安城中,名门淑媛,才貌双全者众,若有心仪之人,朕……或可为卿做主。”
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殿中无声炸响!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僵,垂在身侧、掩在袖中的左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皇帝深夜召见,前问惊天巨案,后提……儿女婚配?!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用意何其深远!
他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朱雀大街的偶遇,宫闱的闲话,皇帝必然已知晓华阳公主那点隐秘的心思!此刻的“探问口风”,哪里是关心臣子家室?分明是……为最宠爱的女儿,试探他这位新晋重臣的心意!甚至……已有了招婿之意!
心念电转间,沈砚脑海中闪过林岚在殓房中专注验尸的侧影,在染坊泥泞中搜寻证物的决绝,在他病榻前端药时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生死与共,心意相通,早已超越了主客之谊!更闪过三公主那日在朱雀大街,于绸缎庄二楼投下的、清澈好奇的目光……天家贵胄,金枝玉叶,岂是他这等时刻行走在刀锋之上、身负血仇(穿越之谜未解)与未解巨患的臣子所能匹配?更遑论,他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