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地牢,比林砚想象中还要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血腥和绝望的寒意。石墙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铁栅栏外,一盏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林砚靠在墙角,双手被铁链锁着,一动就哗啦作响。胸口星陨铁的位置已经不痛了——不是好了,是痛得麻木了。养元丹的药效早就过了,那股阴气正在体内肆虐,像无数冰锥在血管里搅动。
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大雄宝殿前那一幕。皇帝冰冷的脸,假朱瑾(不,应该是影主)诡异的笑容,众僧跪伏的脊背。还有那句“朕是他的合作者”,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
原来如此。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皇帝对幽冥影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徐阶父子能逍遥那么久;为什么太庙那夜,皇帝要故意放水让徐阶布阵;为什么义庄围剿后,影主还能逃脱……
因为皇帝根本就没想真正剿灭幽冥影。他是在利用这个组织,利用他们对“门”的研究,对长生的追求,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长生?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了棋子。不,这次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个祭品。影主要用他体内的星陨铁残息完成阵法,皇帝默许了。
那婉清和囡囡呢?她们在哪里?安全吗?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比阴气反噬还要冷。
地牢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林砚抬起头。
来的是个老狱卒,佝偻着背,提着一个破木桶。他将木桶从栅栏缝隙推进来,里面是半桶馊了的粥和一块发黑的窝头。
“吃吧。”老狱卒声音嘶哑,“吃完了,好上路。”
上路?林砚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老狱卒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明天午时,菜市口。陛下有旨,林砚勾结妖人,谋逆作乱,凌迟处死,诛三族。”
诛三族。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得林砚眼前发黑。他猛地扑到栅栏前,铁链哗啦作响:“不可能!陛下答应过我!他说只要我办完最后一件事,就准我辞官归隐,保我一家平安!”
老狱卒摇摇头:“这话,你跟阎王爷说去吧。”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你妻女不在三族名单里。”
林砚一愣:“什么?”
“诏书上写的是‘诛林砚本支三族’。你爹早死了,你娘也死了,你没兄弟,所以……”老狱卒顿了顿,“你媳妇和闺女,不算在内。但活罪难逃,充为官婢,发配岭南。”
充为官婢,发配岭南。
林砚浑身颤抖起来。囡囡才四岁!官婢是什么下场?发配岭南,千里迢迢,她们能活着走到吗?
“不……不能……”他嘶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我要见陛下!我要见七皇子!他们答应过我的!”
“七皇子?”老狱卒嗤笑,“哪还有什么七皇子。昨夜宫里走水,七皇子寝殿烧了个干净,人……没救出来。”
朱瑾死了?
林砚瘫坐在地。假的朱瑾(影主)还活着,真的朱瑾却死了。这难道是……杀人灭口?
“吃吧。”老狱卒最后看了他一眼,“最后一顿了,做个饱死鬼。”
脚步声远去。地牢里又只剩下林砚一人。
他看着那桶馊粥和发黑的窝头,忽然想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居然相信皇帝会信守承诺,居然以为拼上这条命,就能换来妻女平安。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胸口的阴气又开始翻涌。这次他没有抵抗,任由那寒意蔓延全身。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婉清抱着囡囡,站在江南的桃花树下,对他笑。囡囡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快来看,花开了!”
他想走过去,却迈不动步。脚下是无底深渊,身后是熊熊烈火。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父亲林致远站在龙泉山的祭坛上,回头对他微笑:“砚儿,有些门,永远不能开。”
他想问为什么,父亲的身影却渐渐消散。
最后,他看见寂灭禅师。老和尚盘坐在碧云寺的禅房里,手中佛珠颗颗碎裂,口鼻流血,却仍强撑着诵经。见他来了,寂灭睁开眼,眼中满是悲悯:
“林施主……快走……寺里有……内奸……”
话音未落,禅房的门被踹开。假寂灭(影主)走进来,手中长剑滴血。
“师父,该上路了。”
剑光一闪。
“不——!”林砚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地牢里,浑身冷汗。
是梦。但又那么真实。
寂灭禅师……真的死了吗?那个在义庄救他、给他镇阴符、劝他离开京城的老和尚,就这样死了?
还有那个斗篷人。他自称是父亲的朋友,是幽冥影的叛徒,最后和假寂灭同归于尽。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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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死了。明天午时,菜市口,凌迟。
凌迟啊。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他不怕死。从鬼哭岛到龙泉山,从太庙到碧云寺,他已经死过很多回了。但他怕自己死后,婉清和囡囡会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得逃出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林砚挣扎着站起,拖着铁链走到栅栏边,仔细观察。铁栅栏有手臂粗细,锁是精铁打造,没有钥匙绝不可能打开。石墙厚实,地面是整块青石铺成,连个缝隙都没有。
唯一的出口,是栅栏上方那个一尺见方的送饭口,但太高,又被铁条封着。
怎么办?
就在他绝望时,地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不是狱卒的咳嗽。那声音很苍老,很虚弱,像是从隔壁牢房传来的。
这地牢里,还有别人?
林砚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许久,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致远……的儿子?”
林砚浑身一震。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