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潭在京郊西山深处,因秋天南飞的大雁常在此歇脚而得名。但林砚赶到时,已是初冬,潭水结了薄冰,四周荒草丛生,枯枝败叶,看不见半只雁影。
只有一座破败的草庐,立在潭边。那是三年前朱瑾带人来钓鱼时,一时兴起搭的,如今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斜,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林砚在草丛里蹲了许久,仔细观察。周围没有人迹,草庐里也没有动静。难道朱瑾不在这里?或者……已经出事了?
胸口的阴气又开始蠢蠢欲动。续命丹的药效只能维持三天,他已经用掉了一颗,时间不多了。
他咬咬牙,从藏身处走出来,慢慢靠近草庐。
“七殿下?”他压低声音唤道,“殿下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林砚推开歪斜的木门。草庐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有干涸的血迹。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穿着破烂的布衣,头发散乱,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林砚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殿下?”
那人缓缓转过头。
林砚瞳孔骤缩——不是朱瑾!
是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乞丐!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找谁啊?”
“你是谁?”林砚后退一步,手按匕首,“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老乞丐慢悠悠坐起来,“这破屋子,是老子的地盘。你闯进来,想偷东西?”
林砚死死盯着他。这人虽然装得像乞丐,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锐利。而且他坐起来的姿势,腰背挺直,绝不是常年乞讨的人该有的体态。
“我找人。”林砚沉声道,“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个子比我矮半头,左手腕有道疤。”
那是朱瑾的特征——三年前他学射箭时,被弓弦划伤的。
老乞丐眯起眼:“没见过。”
“真没见过?”
“说没见过就没见过。”老乞丐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别打扰老子睡觉。”
林砚没动。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又看向老乞丐破衣下隐约可见的绷带——左肩位置,渗着暗红的血。
“你受伤了。”他忽然道。
老乞丐脸色微变:“关你屁事!”
“箭伤。”林砚继续说,“而且是军中的三棱箭,入肉会倒钩,拔出来会带出一块肉。看你这血的颜色,伤口已经化脓了。若不及时医治,最多三天,你会死。”
老乞丐死死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林砚,林致远之子,翰林院修撰,现任礼部右侍郎——虽然明天就要被处斩了。”
林砚心中一凛。这人果然不简单。
“你到底是谁?”他握紧匕首。
老乞丐没回答,而是艰难地挪了挪身子,露出身后的草堆。草堆里,露出一角明黄色的衣料。
林砚瞳孔骤缩——那是皇子常服的颜色!
“殿下!”他冲过去扒开草堆。
草堆下,朱瑾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但呼吸微弱,还活着。
“他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肺。”老乞丐喘着粗气道,“我把他从火场里拖出来时,他就这样了。我用草药给他止血,但肺里的箭我不敢拔,拔了必死。”
林砚颤抖着手,探了探朱瑾的鼻息。气息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谢谢……”他看向老乞丐,“还未请教……”
“我叫老黄。”老乞丐咧嘴,“以前是宫里的太医,后来……得罪了人,被赶出来了。”
太医?林砚想起苏婉清说过,她娘家祖上也是太医。难道这老黄,和苏家有什么渊源?
“黄太医为何要救七殿下?”
“为什么?”老黄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女儿,当年是七殿下的乳母。三年前,她突然暴病身亡,宫里说是瘟疫,但我知道……她是被灭口的。因为她无意中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林砚心头一震:“什么事?”
老黄看着他,一字一句:“关于星陨铁,关于那扇‘门’,关于……陛下和幽冥影的交易。”
果然。皇帝和幽冥影确有勾结。
“七殿下也知道?”林砚问。
“他不知道全部,但知道一些。”老黄叹气,“所以他才会被追杀。那天夜里,他偷偷来找我,说宫里有人要杀他,让我帮他逃。我们刚出宫,就遇袭了。我拼死护着他逃到这里,但追兵很快会找到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你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救他?”
林砚沉默。是啊,他怎么救?他只有八天寿命,还要躲避追兵,还要带着重伤的朱瑾……
但若不救,朱瑾必死无疑。而且皇帝交给他的任务,就失败了。到时候,婉清和囡囡……
“我有办法。”林砚从怀中取出玉佩——皇帝给的那块,“这是陛下的信物。我们可以用它,调遣最近的卫所兵。”
老黄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摇头:“没用的。追杀七殿下的人,就是禁军。这块玉佩,对他们来说,跟废铁没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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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林砚想起周淮说的话:小心碧云寺的人,他们不全是和尚。难道禁军里,也有幽冥影的人?
“那怎么办?”
老黄看着朱瑾苍白的脸,忽然道:“有一个地方,或许安全。”
“哪里?”
“苏家老宅。”老黄说,“在京南六十里的杏花镇。苏家祖上是太医,老宅有密室,知道的人很少。而且……你夫人苏婉清,是苏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那里,或许能暂时藏身。”
苏家老宅?林砚想起婉清确实提过,她娘家在杏花镇有祖宅,但多年无人居住。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姓黄,我女儿叫黄月娥。”老黄苦笑,“你岳父苏院判,是我师兄。当年我们一起在太医院当差,后来……他因为不肯参与星陨铁的事,被贬出京,郁郁而终。这些,你夫人可能不知道。”
林砚愣住了。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所以你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才救七殿下?”
“不全是。”老黄看着朱瑾,“这孩子在宫里,对我女儿很好。月娥死后,只有他每年清明去上坟。就冲这个,我也得救他。”
林砚心中五味杂陈。这世道,竟还有这般重情义的人。
“可是从这里到杏花镇,有六十里。七殿下这伤,经不起颠簸。”
“所以得先治伤。”老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简陋的刀具和针线,“你帮我按住他,我得把他肺里的箭取出来。不取,他熬不过今夜。”
林砚看着那些刀具,心头一颤:“就在这里?没有麻药,没有……”
“没有别的选择。”老黄打断他,“要么赌一把,要么看着他死。”
林砚咬牙,点头:“好。”
两人将朱瑾抬到相对平整的地方。老黄用火折子烧了刀具消毒,又让林砚找来干净的布条和清水。
“按住他的手脚,别让他乱动。”老黄深吸一口气,撕开朱瑾胸口的绷带。
伤口已经化脓,血肉模糊。一支断箭嵌在肺叶位置,只露出短短一截箭杆。
老黄的手很稳。他用小刀割开伤口周围坏死的皮肉,露出箭簇。那是个三棱倒钩,深深扎在肺里。
“我要拔了。”老黄看了林砚一眼,“数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