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庭背景让她能接触到比普通人更多的信息,她很清楚集成电路在当今世界的地位。

“对,是目前。”

张汉玉强调了这两个字。

他转过头,第一次主动迎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在图书馆时的慌乱与躲闪,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专注。

“我们花了大力气,引进了别人七十年代初的生产线,等我们好不容易吃透了,熟练了,人家八十年代的技术又出来了。我们永远在追,永远慢一步。”

“这种追赶,就像是跟在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后面捡拾掉下来的煤渣,永远也追不上车头,更不可能知道火车的方向。”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林婉-清的心头猛地一沉。

捡煤渣。

这个比喻粗俗,却异常精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应该只盯着硬件,盯着生产线。”

张汉玉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真正核心的东西,是架构,是指令集,是操作系统。”

“那是什么?”

这几个词超出了林婉清的知识范畴。

“你可以理解为……灵魂。”

张汉玉斟酌着用词。

“我们造出了收音机,但我们无法决定电台播放什么节目。我们仿制出了机器,却无法制定机器运行的规则。规则的制定者,才是真正的领跑者。”

“规则?”

“对,规则。比如,让计算机能够识别、处理信息的语言,比如,管理计算机所有硬件和软件资源的系统。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比任何一条生产线都重要。”

“如果我们能拥有自己的‘灵魂’,我们就可以定义下一代的机器,而不是永远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模仿。”

车厢里依旧喧闹。

王工还在吹嘘着即将见到的自动化设备有多神奇。

小主,

可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张汉玉为林婉清展开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宏大到令人战栗的世界。

林婉清彻底被镇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只有十六岁,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辽远。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叠叠的巨浪。

这已经不是一个学生对知识的探讨了。

这是一种近乎可怕的远见,一种站在时代之巅俯瞰未来的格局。

那个在图书馆里因为指尖触碰而耳根泛红的青涩男孩,和眼前这个眼神灼灼、谈论着国家科技命脉的开拓者,形象在她脑海中诡异地重叠。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心动都更加强烈、更加深刻的情感,击中了她。

那是一种混杂着仰望、震撼与好奇的,名为“吸引”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少年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怎样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你说的这些……操作系统,有可能实现吗?在我们国家?”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