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队上前,盾牌护住两翼。若有异动……”

薛礼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杀。”

“得令!”

队伍变换了阵型。

五百陌刀手在前,铁甲森森,杀气腾腾。

车队缓缓推进。

转过那个巨大的山脚。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薛礼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僵了一下。

没有伏兵。

没有刀枪。

只有人。

黑压压的人。

从鹰嘴崖的这头,一直铺到了那头,连两边的山坡上都站满了人。

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们没穿甲,也没拿武器。

手里捧着篮子,提着布袋,有的还抱着刚满月的娃娃。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峡谷的呜呜声。

薛礼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

他看清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当年那个带着全族修路的黑水部工头。

那家伙现在是这一片的保长,脸上那道当初被铁铲削掉半个鼻子的疤还在,看着狰狞,但这会儿,他眼睛是红的。

“大帅……”

那保长往前走了一步。

噗通。

跪下了。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哗啦啦。

上万人。

不管是站在路上的,还是挂在山坡上的。

不管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全都跪下了。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动静沉闷,听得人心颤。

没人说话。

他们只是把手里的篮子、布袋,高高举过头顶。

薛礼骑在马上,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杀过很多人。

京观堆起来的时候,他没眨眼。

把人填进桥墩子里的时候,他没手软。

可现在,面对这万千跪拜的百姓,他竟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帮蛮子……”

郭开山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

“这是要干啥?”

那个保长膝行两步,把手里托着的一个布包举起来。

“大帅要走了。”

他的汉话很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咱们没啥好东西。”

“这是各寨子的女人,熬了三个通宵,纳出来的鞋底。”

保长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密,那是只有给自家男人出远门时才会用的心思。

“千层底。”

保长抬起头,那张丑陋的脸上全是泪。

“大帅回长安的路远,这鞋,扛造。”

薛礼翻身下马。

他走到保长面前,伸手接过那双鞋。

鞋很轻。

但在他手里,却重得像那杆方天画戟。

“起来。”

薛礼把鞋揣进怀里,伸手去扶那个保长。

保长不肯起。

“大帅,若是没有这条路,没有那些盐,咱们现在还在山沟里吃土。”

“咱们不懂啥大道理。”

“但咱们知道,谁把咱们当人看。”

保长转过头,冲着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嗓子土话。

人群骚动起来。

接着,那些篮子里的东西被一一亮了出来。

煮熟的鸡蛋。

风干的野猪肉。

自家酿的米酒。

还有一袋袋白得刺眼的精盐——那是他们平时舍不得吃,一点点攒下来的。

“收下吧。”

王玄策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走了过来。

他看着这漫山遍野的人。

“这是万民伞,也是万民心。”

“师父要是知道这场面,估计能多喝两壶酒。”

薛礼点了点头。

“收。”

他转过身,对着郭开山下令。

“不许白拿。按照市价,把钱给留……不。”

薛礼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百姓热切的眼神。

谈钱,就把这份热乎气给谈凉了。

“把咱们车上的那些多余的铺盖、帐篷,还有没吃完的军粮,都留给他们。”

“是!”

郭开山嗓门洪亮,这一声答应得格外痛快。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

“先生!”

“先生!”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几百个孩子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