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抱着孩子哭,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谯周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当年说的“保百姓”,原来只是保他们活着,却保不住他们的尊严,保不住他们骂一句的权利。
回到住处,谯周把自己关在屋里。案上摆着那卷诸葛丞相的奏疏,和他自己的降表底稿。烛火摇曳,两个不同的字迹在光影里重叠,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夜深时,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建兴十三年,朝堂上,蒋琬正拿着姜维的捷报,请求陛下增兵。他站出来,想说“小国不可与大国争”,却看见诸葛丞相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卷《出师表》,问他:“允南,你说的‘天命’,比得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他想回答,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梦醒时,天已亮了。谯周看着案上的奏疏,忽然抓起笔,在降表底稿上重重划了个叉。墨迹晕开,像一滴迟来的血。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锦官城。那里曾有过刘备的雄姿,诸葛亮的灯火,姜维的铁骑。他们都曾相信,汉祚可以延续,中兴并非妄言。
而他,成了那个最清醒的“糊涂人”。
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从来不是“魏强蜀弱”,不是“天命归魏”,是当有人在前线用命搏杀时,有人在后方用“理智”和“天命”做刀子,一点点割掉了支撑这个国家的信念。
就像此刻,旧案上的尘被风吹起,新梦里的旗却再也飘不起来。谯周看着窗棂上漏下的阳光,忽然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连梦都救不了。
他拿起那卷诸葛丞相的奏疏,走到火盆前,却迟迟没扔进去。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像在灼烧着什么。最终,他把奏书小心地卷好,藏进了箱底——或许,总得有人记得,这里曾有过不肯认输的人,有过不肯熄灭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