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沓中恨:孤臣的北伐执念与帝国的最后挣扎

沓中的冬雪比绵竹来得更烈,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岷山的寒风,抽打在姜维的盔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勒住战马,望着远处魏军的营寨——钟会的十万大军像一条巨蟒,盘在祁山与沓中之间的峡谷里,切断了他回援成都的所有路径。

“将军,斥候回报,钟会又增派了三万兵卒,在谷口筑起了三道壁垒。”副将宁随的声音带着霜气,“我们的粮草……只够支撑五天了。”

姜维沉默着拔出腰间的刀,刀刃在雪光中映出他鬓角的白发。他今年五十九岁,自二十七岁归蜀,已在这片土地上征战了三十二年。从诸葛亮帐下的仓曹掾,到如今的大将军,他的人生似乎只围绕着两个字:北伐。可此刻,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三天前,他收到了诸葛瞻从绵竹送来的最后一封急报,字迹潦草,墨迹里混着血迹:“邓艾偷渡阴平,成都危殆,速归!”那时他正被钟会牵制在沓中,麾下的五万蜀军被分割成三块,连传递消息都需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他想突围,可钟会像块牛皮糖,死死咬住他的主力,不让他前进一步。

“再探!”姜维把刀插回鞘中,声音沙哑,“我要知道钟会的中军在哪里。”

宁随犹豫了一下:“将军,不如……我们退回南中?霍弋在永昌尚有兵马,若能与他会合,再图后计……”

“退?”姜维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成都危在旦夕,我等身为汉将,岂能后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可宁随却从那决绝里读出了一丝疲惫。这些年,姜维的北伐早已成了蜀地的一根刺。延熙十九年,他大破王经于洮西,斩首万余,那是他离“兴复汉室”最近的一次;可次年在段谷,他被邓艾击溃,损兵折将,归来时,成都城里满是“请诛姜维以谢天下”的呼声。那时他便该明白,蜀汉的国力,早已撑不起他的执念。

可他放不下。

他总想起建兴七年,诸葛亮在祁山对他说的话:“伯约,你是凉州人,熟悉西羌风俗,若我不在了,北伐之事,便托付给你。”那时丞相的目光灼热,像要把毕生的理想都注入他的血脉。他跪倒在雪地里,叩首至流血:“维敢不效死力!”

这份承诺,成了他三十二年的枷锁。

为了北伐,他疏远了朝中大臣——蒋琬的儿子蒋斌劝他“休养生息”,他斥其“怯懦”;费祎限制他的兵马,他便在宴会上借郭循之手杀了费祎;谯周写《仇国论》讽刺他穷兵黩武,他把人家的奏章扔在地上,骂声“腐儒无知”。他像一头独狼,为了心中的目标,不惜与整个朝堂为敌。

可他没看清,这头狼的獠牙,早已在一次次徒劳的撕咬中磨平了。

“将军!”又一名斥候策马奔来,脸上结着冰碴,“成都……成都传来消息!”

姜维的心脏猛地一缩:“快说!”

“陛下……陛下降了!”斥候的声音抖得不成调,“邓艾兵临城下,陛下已献玺投降,还下了诏书,令各地蜀军……放下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