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宫族地,观月居。
夕阳西下,余晖泼洒在宁静的庭院。
蝉鸣渐歇,晚风初起,带着白日未散的微燥,拂过墙角的晚桂,送来一丝清甜。
“铛……”
“铛……”
“铛……”
沉稳、均匀、富有韵律的敲击声,从院中传来。
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穿透暮色,回荡在清幽的小院里。
院中老槐树下,一座红泥小炉炉火正旺,映亮了一小片角落。
炉旁,陆熙只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旧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覆着一层薄汗的小臂。
他微微躬身,左手用铁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置于铁砧之上。
右手则握着一柄铁锤。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
举锤,吸气,目光凝于铁块受击之点,手腕带动小臂,腰身传递力量,最终汇聚于锤头。
“铛——!”
锤落,火星在昏黄暮色中划出短暂璀璨的轨迹,
又迅速冷却、黯淡,坠落于地,发出细碎的“嗤嗤”声。
铁块在重击下微微变形,内里隐约的杂质被震出,结构似乎紧密了一丝。
陆熙的表情是罕见的专注。
他脸上没有平日温润含笑的从容。
只是一种沉浸在“创造”过程中的沉静。
一下,又一下。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清隽的侧脸滑落,在下颌汇聚。
滴落在滚烫的铁砧边缘,瞬间化作一缕白汽。
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只随着铁块的颜色、形状、锤击的回馈而调整。
事实上,这“打铁”已有了三日。
以他之能,弹指间便可令神兵自生,法则铸形。
但他偏偏选择了最“笨”、最“慢”的方式,
像个真正的凡间铁匠,燃炉,烧铁,锻打,淬火……
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毫不取巧。
他要的就是这份“慢”,这份“笨拙”。
在一下下重复的锤击韵律中,在精神的极度专注里。
在火星明灭、铁器成形的过程内。
他能更清晰地“触摸”到物质的本质。
体悟那蕴含在最简单劳作中的道韵。
这本身,亦是一种修行,
一种对“凡”与“道”的重新体认。
终于,
在不知第几千、几万次锤击之后,
那块顽铁已被锻去所有芜杂,形体修长匀称,隐现剑胚之形。
通体呈现出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暗沉银灰色,质地细密,隐隐有光华内敛。
陆熙将其夹起,仔细端详片刻,微微颔首。
随即将其投入旁边早已备好的一桶清冽山泉之中。
“嗤啦——!!!”
滚烫的铁胚遇水,爆发出一大蓬浓白的蒸汽,发出剧烈的声响,
瞬间弥漫了小半个院子,带着铁腥与水温交融的奇特气息。
待白汽稍散,陆熙手腕一抖,将那物自水中提出。
水珠沿着流畅的线条滚落,在夕阳余晖下,
那已不再是粗糙的铁条,而是一柄剑。
一柄毫无装饰的长剑。
剑身笔直,宽度适中,厚度均匀,剑锋一线,开了刃。
却并不显得特别锋锐逼人,反而有种沉静的厚重感。
通体是那种暗沉的银灰,没有寒光四射,没有符文流转。
只有最简单的防滑纹路。
它就那样静静地被陆熙握在手中,
平平无奇。
与世间任何一位普通铁匠铺里,花费数日功夫也能打造出的精钢长剑,
似乎并无二致。
然而,
陆熙看着手中这柄自己一锤一锤、耗费三日光阴锻造出的长剑,
眼中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满足,一种欣赏。
仿佛在端详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他轻轻挥动了一下。
长剑划破空气,发出低沉平实的“嗡”声,轨迹稳定,重心完美。
“不错。”
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身,
感受到其下蕴藏的、经过无数次折叠锻打而形成的致密纹理。
以及那微不可察的共鸣。
心意纯粹,器物自生韵。
这剑虽无灵光,却已得“正”与“直”的筋骨。
就在这时。
【叮!】
【检测到宿主以“凡俗之法”、“匠人之心”,历经三日淬炼,完成“心血锻打”。】
【行为契合“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之真意,触发特殊机缘。】
【奖励生成中……】
【恭喜宿主,获得天阶极品法宝——惩魂鞭!】
陆熙微微一愣。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继续:
【惩魂鞭:以因果为绳,以业力为刺,鞭挞神魂之无上利器。】
【对灵体、魂念、心魔、邪祟等无形之物具有绝对克制与毁灭性杀伤。】
【注:此宝威能与宿主神魂强度及对因果、业力之理解深度直接相关。】
【宿主神魂越强,感悟越深,则鞭威愈盛,乃至触及“弑神”真意。】
一股温润中带着刺痛神魂般凛冽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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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出现在陆熙的储物空间深处。
无需取出,他已然“看到”了那件法宝的形态。
一道似虚似实、由无数细微因果线与业力符文纠缠凝结而成的暗金色光索,
静静悬浮,散发着令神魂战栗的威严。
“竟是天阶极品……还是专攻神魂的因果之器?”
陆熙心中的讶异化为了一丝欣喜。
系统偶尔会因他的某些行为结算奖励,
但多以丹药、材料、低阶法器为主,灵阶已属不错,地阶都极少见。
像这般直接奖励天阶极品法宝,且是功能如此特殊强大的惩魂鞭,实属首次。
这无疑从侧面印证。
他这三日看似“平凡”的打铁。
其行为内核所蕴含的“道韵”。
得到了系统极高层次的认可。
“以凡心叩道门,于劳作见真知……原来如此。”
陆熙轻笑,心念微动,
那暗金色的“惩魂鞭”便在他识海中隐现一瞬,随即悄然隐去。
有此物傍身,
日后应对那些擅于神魂攻击、玩弄心魔、或本身就是灵体邪祟的敌人,
无疑多了一件可定乾坤的底牌。
即使自己不用,给晚辈作为奖励也是很好的。
“不错。”
陆熙再次满意点头。
他将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随手插在身旁的沙土中。
“吱呀——”
就在此时,后侧通往内室的门扉被轻轻推开。
一股清芬与少女体息的和风,悄然拂入院中。
姜璃走了出来。
她似乎刚结束静修。
青丝如瀑,发梢犹带几缕湿润的水意,在暮色里折射出微光。
那张不施粉黛的容颜,洗尽铅华,更显冰肌玉骨,清冷剔透。
只是那双眸子,在落向院中那抹身影时,清冽便无声消融,漾开一层柔和的微澜。
她的腰间,随意地佩着一柄剑。
剑鞘寻常,剑柄朴素。
姜璃的目光先是落在师尊身上。
随即,她的视线轻轻越过陆熙的肩头,投向远处族地围墙之外,
那片晦暗不明的天空。
太阳都落山了……族地外围的动静,竟仍未止歇。
她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那场“尸潮”引出的麻烦,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更大些。
星若她们……
“怎么了?”
耳畔忽然响起的温润嗓音,让姜璃倏然回神。
她连忙将目光收回,转向已不知何时转过身、正含笑望来的陆熙。
“师尊。”她唤了一声,清泠的嗓音在暮色中格外明晰。
那丝因惊讶前方战况而起的细微波动,已被完美地压入平静的语调之下。
“没什么,方才……只是在想些事情。”
她略作停顿,目光落向陆熙随手插在沙土中的那柄毫无灵气波动的长剑。
又掠过旁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语气自然地询问道:
“师尊方才,是在铸剑?”
陆熙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那柄剑,随意地点了点头。
并未对此剑的特殊多置一词,只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走到院角的水缸边。
俯身,掬起清冽的缸水,开始清洗手臂与脸颊上的烟灰。
淅淅沥沥的水声里,他像是忽然忆起什么,侧过脸。
看向安静立在门廊光影下的姜璃,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对了,璃儿。”
“嗯?”姜璃抬眸。
陆熙洗净了手脸,用干燥的布巾缓缓擦拭着。
语气里带着淡淡不解:
“为何你每次闭关静修,或是调息恢复,都偏爱在为师的房里?”
“观月居的侧厢,还有你平日自用的那间静室,理应更清静些才是。”
姜璃微微一怔。
绝美的容颜上,似乎有抹极快的不自然倏忽掠过,但转瞬便恢复了清冷。
她避开了陆熙探询的目光,转而望向天边那最后一缕将逝的微光。
“师尊莫问。弟子只是觉得……在那里,心境更易沉静下来。”
这回答带着她特有的清冷,以及一丝不愿深谈的意味。
陆熙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深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也罢。”
他将布巾搭回原处,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昨日你说,此番闭关出来后,想吃为师做的饭食。”
“可想好要吃什么了?”
姜璃也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安然落座。
闻言,那双冰澈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克制地收敛。
认真思忖片刻,她反而轻声问道:“师尊想吃什么?”
陆熙被她这认真的模样逗得莞尔,还真就摸着下颌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抬眼,笑意清浅:
“拉面吧。忽然有些想吃碗热腾腾的拉面了。”
“拉面?”姜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怎么?”陆熙看着她,“觉着不妥?”
姜璃立刻摇头,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不曾。师尊既然想吃,那便是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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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想,本就是自己央着师尊下厨,师尊喜欢什么,自然便做什么。
拉面……似乎也别有一番质朴的意趣。
“好,那便拉面。”陆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石桌,预备灶具。
姜璃也随即起身,无需多言,便极自然地在一旁搭手帮忙。
她挽起月白的衣袖,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小臂,帮着取水、递上面粉。
动作虽不似陆熙那般行云流水,却格外地专注仔细。
陆熙和面、醒面、拉抻,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道韵。
姜璃则安静地看着,偶尔递上所需的物什,或在陆熙简短的提点下。
着手准备几样清爽的配菜。
炉火再起,锅中清水沸腾,蒸汽袅袅升腾。
没有过多的言语。
很快,两碗热气袅袅的拉面便被端上了石桌。
面条粗细匀停,浸润在清亮见底的汤中。
其上铺着几叶烫熟的青蔬、少许姜璃备好的素丝。
简简单单,却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暖香。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陆熙执起竹箸,先尝了一口,微微颔首:“嗯,火候刚好。”
姜璃也夹起一箸面条,小心地吹了吹,方送入口中。
温热而劲道的面条,清淡却鲜美的汤头,简单却恰到好处的配菜……
滋味比她预想的更为适口。
更紧要的是,这份由师尊亲手制得、于宁静院落中一同享用的寻常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