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入口,路面由青石板铺就。
苏晓走在最前,脚步迟疑,不时回头偷瞥身后几人。
他仍有些怕姜璃,不敢跑,只能磨磨蹭蹭地引路。
陆熙青衫微拂,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街边景象。
镇子不大,透着股虚假的繁荣。
米行、布庄、铁匠铺……招牌都挺新,但行人不多,大多面带菜色,脚步匆匆。
几个孩童追逐,笑声也显得单薄。
陆熙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衣衫破旧,脸颊多有些凹陷,身形瘦弱。
一个老汉背着沉重的粮袋,脚步虚浮,汗水顺着皱纹淌下,累得气喘吁吁。
街角几个闲坐的妇人,嗑着瓜子,目光扫过路人,带着挑剔。
但当她们的目光掠过姜璃时,竟毫无停顿。
仿佛看到的只是一抹寻常风景,随即又转回头,继续低声议论。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看向那些妇人,又看向街边其他行人。
无论男女老少,竟无一人对姜璃投以惊艳或侧目。
姜璃的容颜,是天道所钟,走在任何繁华地界,都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可在这里,无人侧目。
这绝非正常反应。
“若儿,”
林雪像是忽然明白了,小脸上绽开一个“我知道了”的笑容,凑近南宫星若,声音清脆,
“这是因为师尊的‘归凡’领域呀!”
“师姐的美,都被领域归纳入‘寻常’啦,凡人自然觉不出特别。”
南宫星若闻言,冰澈的眸子微微闪动,随即恍然。
她看向身侧青衫磊落的陆熙,心中那点疑惑尽散。
是了,归凡。
万法归常,众生平等。
再惊世的风华,在此领域中,亦如路边野花,引不起凡俗的惊鸿一瞥。
这时,一阵议论声从旁边米铺前飘来。
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褂子的老汉,正抖着手,将一袋米递给管事模样的胖子。
胖子掂了掂,脸一沉:“老林头,这米潮得很啊!够秤吗?”
“赵管事,这、这可是俺家地里刚打的,晒得可干了……”
老汉急得鞠躬。
“少废话!赵爷要的粮,还能少了你的?”
胖子不耐烦地挥手,
“下一家!”
老汉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佝偻着背,默默退到一旁,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看着老汉的背影,压低声音对自己的同伴叹气:
“又是给赵家交粮……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谁说不是,”
同伴也是满脸愁苦,
“交完赵家的租子,再给官府纳完税,剩下那点粮,够谁吃的?这寒冬腊月还没过完呢……”
“能咋办?地是人家的,契纸捏在人家手里。咱就是累死在田里,也得先填饱赵家的仓!”
“唉,听说崖湖村那边,也有人交不上租,房子都被收了呢……”
议论声飘进南宫星若耳中。
她脚步未停,冰澈的眸子却微微闪动。
目光掠过那些面带菜色的镇民,又看向街边那些铺面。
最后,她转向身旁的陆熙和姜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寒意:
“陆前辈,姜姐姐,我大概明白了。”
“此地土地,名义上归大衍国所有。”
“但实际上,早已被地方豪强,通过‘永佃权’、‘抵押契约’等方式,变相私有化了。”
“百姓耕作,却无权拥有。他们只是依附于土地的佃户,被一层层盘剥。”
“难怪苏晓会饿到偷窃。这里的贫瘠,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制度,让土地产出的粮食,流不进耕作者的口中。”
陆熙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长街。
“嗯。”
他温声应道。
“看来,这青石镇的水,是有些浑了。”
他顿了顿,看向引路的苏晓,温声道:“苏晓小友,崖湖村,可是要经过这青石镇?”
苏晓脚步一顿,怯怯地回头,小声应道:“嗯……出镇子,往崖边走,就到了。”
出了镇子,土路两旁是泛黄的麦田。
苏晓走在前面,脚步拖沓。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迎面走来,赤着脚,裤腿满是干涸的泥点。
他瞅见苏晓,又扫过后面气度不凡的几人。
目光在姜璃身上停顿了一瞬,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只觉得这女子好看,却又想不起哪里好看。
“阿晓?”
汉子嗓门粗,带着庄稼人的憨直,
“这大中午的,这是去哪了?这几位是……”
苏晓猛地低下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家里客人。”
那汉子“噢”了一声,也没多问。
他看陆熙青衫磊落,虽面善却不敢直视。
又见姜璃清冷如玉,更不敢多看。
只觉得这几人虽衣着朴素,气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挠了挠头,便匆匆错身而过,心里只道是镇上哪家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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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湖村最西头,竹林掩映下,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
篱笆门虚掩,院里静悄悄的,只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苏晓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声音带着颤:“到了。”
陆熙率先迈入。
院内打扫得纤尘不染,灶台边的柴禾码放得整整齐齐。
然而,这整洁反而衬得这院子更加空荡。
没有鸡鸭,没有狗吠,甚至连农具都只有几件必需品。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扫过,微微蹙眉。
“请……请进屋坐。”
苏晓推开堂屋的门,声音怯怯。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令人心惊。
一张瘸了腿的方桌,用几块碎瓦垫着。
两把竹椅,坐垫磨得油亮。
墙角堆着些渔网,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姜璃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米缸上。
缸盖斜着,露出底下一点空荡的阴影。
陆熙却已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那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只有经年累月擦拭留下的温润光泽。
他温声道:“你家人还未归家?”
苏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道:“娘去打鱼了……晚点才回。”
林雪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小声嘟囔:
“连个果子都没有了……”
这话让苏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雪儿。”
陆熙温声道。
“好啦好啦,师尊。”
林雪笑嘻嘻地凑过来,手在储物戒指上一抹,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枚红彤彤的灵果。
她扔到苏晓手里。
“喏,这个给你,可别再饿着肚子乱跑了。偷东西总归不对,但知道错了就好。”
苏晓愕然地看着掌心突然多出来的灵果。
又抬头看看林雪明亮含笑的眼睛,眼圈瞬间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住果子,小声道:“谢、谢谢姐姐……对不起……”
陆熙见状,不再多言,在桌边那张竹椅上安然坐下。
姜璃亦在他身侧落座,青丝垂落,眉眼清冷,静默无言。
南宫星若站在窗边。
冰澈的目光扫过这间清贫的屋子,眉头微蹙。
林雪则挨着陆熙坐下,有些无聊地晃着脚踝。
那串精巧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已微微西斜。
堂屋里,或许是那枚灵果。
又或许是陆熙几人身上平和安宁的气息,苏晓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
他不再像受惊的幼兽般瑟缩,只是偶尔偷偷抬眼。
看看这位气度温和的青衫“大人”。
又看看他身旁那位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仙女姐姐”。
最终,他鼓起一点微弱的勇气,挪到桌边,声音细弱地问:
“大人,你们要喝水吗?我去烧……”
陆熙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纠正道:
“不用。还有,我姓陆,你称呼我为陆先生即可。这几位是我的徒儿。”
他顿了顿,目光示意:
“这是姜璃姐姐,这是星若姐姐,方才给你果子的,是林雪姐姐。”
苏晓局促地点头,小声重复:“陆、陆先生,姜璃姐姐,星若姐姐,林雪姐姐……”
他努力想记住这些名字,脸蛋紧张而微微泛红。
“嗯。”
陆熙颔首,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
“咿呀——”。
院外,那扇老旧的篱笆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略显疲惫。
一个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挡住了门外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
正是苏晚荷。
她提着空空的竹篓,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红的脸颊上。
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斜襟褂子。
因沾了水汽和劳作,更显单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起伏的曲线。
胸前的衣料被撑得紧绷,随着她微微的喘息而轻轻起伏。
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那点红绳格外醒目。
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神却有些空茫的疲惫。
迈进堂屋,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撞见了屋内陌生的几人,整个人瞬间僵住。
堂屋里……有人?
还不少。
四个陌生人,正坐在她家那张瘸腿方桌边。
坐在上首的是个穿着青布衫子的年轻男人。
看着很面善,眉眼温和。
正安静地看着她。
他旁边坐着个女子。
容貌……苏晚荷脑子里空了一下。
想不出词,只觉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清清冷冷的,好看得不真切。
窗边还站着一个穿浅色衣裙的少女。
冰雕玉琢似的,也正看过来。
挨着青衫男子坐的是个年纪更小些的姑娘。
眼睛圆溜溜的,带着好奇打量她。
他们的衣服料子看起来不新,甚至有些简朴。
但干干净净,穿在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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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荷心里慌了一下。
但看着他们平静的眼神,又莫名觉得,应该不是坏人。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桌子另一头,那个小小的人影身上。
“晓儿?”
她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晓儿怎么和这些人坐在一起?
他坐得直直的,小手放在膝盖上,脸蛋有点红,眼神躲闪。
一副……做了错事等着挨说的模样。
苏晓看见娘亲回来,像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怕了。
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小声道:“娘,他们……他们送我回来的。”
苏晚荷更疑惑了。
送你回来?
他们为什么要送你回来?
晓儿不是在家的吗?
难道……他跑出去了?还遇上了这些人?
难道是晓儿做错了什么事情,冲撞了人家,人家这才找上门来了?
这个念头让苏晚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给人添麻烦,更怕晓儿不懂事惹祸。
眼前这几个人,虽然看着和气,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村里人。
万一晓儿真得罪了他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有些发晕的脑袋清醒了点。
不能慌,她是当娘的,得问清楚。
她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空空的竹篓轻轻放在墙角。
然后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手。
这才转过身,对着桌边的几人,有些笨拙却认真地躬身行了一礼。
“苏氏,见过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