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心思单纯,待人赤诚

青石镇入口,路面由青石板铺就。

苏晓走在最前,脚步迟疑,不时回头偷瞥身后几人。

他仍有些怕姜璃,不敢跑,只能磨磨蹭蹭地引路。

陆熙青衫微拂,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街边景象。

镇子不大,透着股虚假的繁荣。

米行、布庄、铁匠铺……招牌都挺新,但行人不多,大多面带菜色,脚步匆匆。

几个孩童追逐,笑声也显得单薄。

陆熙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衣衫破旧,脸颊多有些凹陷,身形瘦弱。

一个老汉背着沉重的粮袋,脚步虚浮,汗水顺着皱纹淌下,累得气喘吁吁。

街角几个闲坐的妇人,嗑着瓜子,目光扫过路人,带着挑剔。

但当她们的目光掠过姜璃时,竟毫无停顿。

仿佛看到的只是一抹寻常风景,随即又转回头,继续低声议论。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看向那些妇人,又看向街边其他行人。

无论男女老少,竟无一人对姜璃投以惊艳或侧目。

姜璃的容颜,是天道所钟,走在任何繁华地界,都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可在这里,无人侧目。

这绝非正常反应。

“若儿,”

林雪像是忽然明白了,小脸上绽开一个“我知道了”的笑容,凑近南宫星若,声音清脆,

“这是因为师尊的‘归凡’领域呀!”

“师姐的美,都被领域归纳入‘寻常’啦,凡人自然觉不出特别。”

南宫星若闻言,冰澈的眸子微微闪动,随即恍然。

她看向身侧青衫磊落的陆熙,心中那点疑惑尽散。

是了,归凡。

万法归常,众生平等。

再惊世的风华,在此领域中,亦如路边野花,引不起凡俗的惊鸿一瞥。

这时,一阵议论声从旁边米铺前飘来。

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褂子的老汉,正抖着手,将一袋米递给管事模样的胖子。

胖子掂了掂,脸一沉:“老林头,这米潮得很啊!够秤吗?”

“赵管事,这、这可是俺家地里刚打的,晒得可干了……”

老汉急得鞠躬。

“少废话!赵爷要的粮,还能少了你的?”

胖子不耐烦地挥手,

“下一家!”

老汉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佝偻着背,默默退到一旁,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看着老汉的背影,压低声音对自己的同伴叹气:

“又是给赵家交粮……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谁说不是,”

同伴也是满脸愁苦,

“交完赵家的租子,再给官府纳完税,剩下那点粮,够谁吃的?这寒冬腊月还没过完呢……”

“能咋办?地是人家的,契纸捏在人家手里。咱就是累死在田里,也得先填饱赵家的仓!”

“唉,听说崖湖村那边,也有人交不上租,房子都被收了呢……”

议论声飘进南宫星若耳中。

她脚步未停,冰澈的眸子却微微闪动。

目光掠过那些面带菜色的镇民,又看向街边那些铺面。

最后,她转向身旁的陆熙和姜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寒意:

“陆前辈,姜姐姐,我大概明白了。”

“此地土地,名义上归大衍国所有。”

“但实际上,早已被地方豪强,通过‘永佃权’、‘抵押契约’等方式,变相私有化了。”

“百姓耕作,却无权拥有。他们只是依附于土地的佃户,被一层层盘剥。”

“难怪苏晓会饿到偷窃。这里的贫瘠,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制度,让土地产出的粮食,流不进耕作者的口中。”

陆熙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长街。

“嗯。”

他温声应道。

“看来,这青石镇的水,是有些浑了。”

他顿了顿,看向引路的苏晓,温声道:“苏晓小友,崖湖村,可是要经过这青石镇?”

苏晓脚步一顿,怯怯地回头,小声应道:“嗯……出镇子,往崖边走,就到了。”

出了镇子,土路两旁是泛黄的麦田。

苏晓走在前面,脚步拖沓。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迎面走来,赤着脚,裤腿满是干涸的泥点。

他瞅见苏晓,又扫过后面气度不凡的几人。

目光在姜璃身上停顿了一瞬,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只觉得这女子好看,却又想不起哪里好看。

“阿晓?”

汉子嗓门粗,带着庄稼人的憨直,

“这大中午的,这是去哪了?这几位是……”

苏晓猛地低下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家里客人。”

那汉子“噢”了一声,也没多问。

他看陆熙青衫磊落,虽面善却不敢直视。

又见姜璃清冷如玉,更不敢多看。

只觉得这几人虽衣着朴素,气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挠了挠头,便匆匆错身而过,心里只道是镇上哪家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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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湖村最西头,竹林掩映下,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

篱笆门虚掩,院里静悄悄的,只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苏晓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声音带着颤:“到了。”

陆熙率先迈入。

院内打扫得纤尘不染,灶台边的柴禾码放得整整齐齐。

然而,这整洁反而衬得这院子更加空荡。

没有鸡鸭,没有狗吠,甚至连农具都只有几件必需品。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扫过,微微蹙眉。

“请……请进屋坐。”

苏晓推开堂屋的门,声音怯怯。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令人心惊。

一张瘸了腿的方桌,用几块碎瓦垫着。

两把竹椅,坐垫磨得油亮。

墙角堆着些渔网,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姜璃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米缸上。

缸盖斜着,露出底下一点空荡的阴影。

陆熙却已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那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只有经年累月擦拭留下的温润光泽。

他温声道:“你家人还未归家?”

苏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道:“娘去打鱼了……晚点才回。”

林雪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小声嘟囔:

“连个果子都没有了……”

这话让苏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雪儿。”

陆熙温声道。

“好啦好啦,师尊。”

林雪笑嘻嘻地凑过来,手在储物戒指上一抹,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枚红彤彤的灵果。

她扔到苏晓手里。

“喏,这个给你,可别再饿着肚子乱跑了。偷东西总归不对,但知道错了就好。”

苏晓愕然地看着掌心突然多出来的灵果。

又抬头看看林雪明亮含笑的眼睛,眼圈瞬间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住果子,小声道:“谢、谢谢姐姐……对不起……”

陆熙见状,不再多言,在桌边那张竹椅上安然坐下。

姜璃亦在他身侧落座,青丝垂落,眉眼清冷,静默无言。

南宫星若站在窗边。

冰澈的目光扫过这间清贫的屋子,眉头微蹙。

林雪则挨着陆熙坐下,有些无聊地晃着脚踝。

那串精巧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已微微西斜。

堂屋里,或许是那枚灵果。

又或许是陆熙几人身上平和安宁的气息,苏晓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

他不再像受惊的幼兽般瑟缩,只是偶尔偷偷抬眼。

看看这位气度温和的青衫“大人”。

又看看他身旁那位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仙女姐姐”。

最终,他鼓起一点微弱的勇气,挪到桌边,声音细弱地问:

“大人,你们要喝水吗?我去烧……”

陆熙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纠正道:

“不用。还有,我姓陆,你称呼我为陆先生即可。这几位是我的徒儿。”

他顿了顿,目光示意:

“这是姜璃姐姐,这是星若姐姐,方才给你果子的,是林雪姐姐。”

苏晓局促地点头,小声重复:“陆、陆先生,姜璃姐姐,星若姐姐,林雪姐姐……”

他努力想记住这些名字,脸蛋紧张而微微泛红。

“嗯。”

陆熙颔首,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

“咿呀——”。

院外,那扇老旧的篱笆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略显疲惫。

一个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挡住了门外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

正是苏晚荷。

她提着空空的竹篓,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红的脸颊上。

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斜襟褂子。

因沾了水汽和劳作,更显单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起伏的曲线。

胸前的衣料被撑得紧绷,随着她微微的喘息而轻轻起伏。

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那点红绳格外醒目。

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神却有些空茫的疲惫。

迈进堂屋,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撞见了屋内陌生的几人,整个人瞬间僵住。

堂屋里……有人?

还不少。

四个陌生人,正坐在她家那张瘸腿方桌边。

坐在上首的是个穿着青布衫子的年轻男人。

看着很面善,眉眼温和。

正安静地看着她。

他旁边坐着个女子。

容貌……苏晚荷脑子里空了一下。

想不出词,只觉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清清冷冷的,好看得不真切。

窗边还站着一个穿浅色衣裙的少女。

冰雕玉琢似的,也正看过来。

挨着青衫男子坐的是个年纪更小些的姑娘。

眼睛圆溜溜的,带着好奇打量她。

他们的衣服料子看起来不新,甚至有些简朴。

但干干净净,穿在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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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荷心里慌了一下。

但看着他们平静的眼神,又莫名觉得,应该不是坏人。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桌子另一头,那个小小的人影身上。

“晓儿?”

她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晓儿怎么和这些人坐在一起?

他坐得直直的,小手放在膝盖上,脸蛋有点红,眼神躲闪。

一副……做了错事等着挨说的模样。

苏晓看见娘亲回来,像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怕了。

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小声道:“娘,他们……他们送我回来的。”

苏晚荷更疑惑了。

送你回来?

他们为什么要送你回来?

晓儿不是在家的吗?

难道……他跑出去了?还遇上了这些人?

难道是晓儿做错了什么事情,冲撞了人家,人家这才找上门来了?

这个念头让苏晚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给人添麻烦,更怕晓儿不懂事惹祸。

眼前这几个人,虽然看着和气,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村里人。

万一晓儿真得罪了他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有些发晕的脑袋清醒了点。

不能慌,她是当娘的,得问清楚。

她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空空的竹篓轻轻放在墙角。

然后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手。

这才转过身,对着桌边的几人,有些笨拙却认真地躬身行了一礼。

“苏氏,见过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