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缓。南京城内的政治空气,如同秦淮河上终年不散的薄霭,凝重而莫测。然而,在教育部那栋西式风格主楼的一间会议室内,一场将深刻影响中国医学教育乃至千万女性命运的讨论,正悄然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厚重的橡木长桌旁,围坐着十数位官员、学者和特邀专家。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烟丝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张力。桌面上,散放着数份文件,其中一份标题为《咨请修订医学教育规程,明定女子医学教育地位及规范案》的议案,尤为醒目。议案附件中,详细列举了近年来各地女子医学教育的现状、成绩、社会需求,并附有上海、北平、广州等地女子医学校及医院附设女子部的调查报告,其中,博济医院“中西医结合女科”的实践总结与数据,占据了相当篇幅。
会议的主持者是教育部一位主管高等教育的徐姓参事,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环视全场:“诸君,今日之议,关乎医学教育百年大计,亦关乎社会开化之进程。女子学医,自清末民初即有零星尝试,然始终未获国家明令,处于自发自为、或依傍教会之状态。近年呼声渐高,实践亦多,利弊得失,亟待厘清,以定国策。请诸位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藏青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便开了口,他是来自北方某着名中医学院的院长,声音沉稳却带着明显的保留:“医学之道,精深微妙,非有绝伦之精力、坚韧之心志不可为。女子体魄、心性,是否普遍适宜此道?再者,男女同校学医,于解剖、实习诸课,多有不便,易生流弊。历代医术传承,虽有如鲍姑、张小娘子等女中良医,究属凤毛麟角,且多为家传或师授。以国家之力,广开女子学医之门,是否必要?是否稳妥?”
他的观点,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医学界乃至社会保守势力的担忧。
立刻便有人反驳。发言的是金陵大学医学院的一位教授,曾留学德国,思想开明:“王院长所虑,乃因袭旧见。现代医学教育,重在科学训练与规范养成,与体力关系已不如传统医学那般密切。女子心细、专注、富于同情,于内科、儿科、妇产科等科,反或有独特优势。至于不便,可设女子部或女子医学院,单独施教,即可解决。欧美各国,女子学医行医者,早已寻常。我国欲建设现代国家,国民健康系于一半人口之母体健康,岂能忽视女子医学人才之培养?”
支持与反对的意见相继抛出,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女子学医的“必要性”、“可行性”以及“如何规范”上。支持者多举上海、北平等地女子医学校的成绩为例,强调社会需求与女性解放的意义;反对者则忧心传统、顾虑风化、质疑教学质量。
这时,徐参事将目光投向坐在长桌一侧、始终安静聆听的陈婉如。她是此次会议中,唯一一位以临床实践者身份被特邀与会的女医师。
“陈婉如医师,”徐参事点名道,“你主持博济女科多年,亲历女子医学教育与实践之一线。对此议题,想必有深切体会。可否请你谈谈?”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婉如身上。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灰色格纹旗袍,外罩米色开衫,打扮素雅而知性。面对这些决定政策走向的官员与学界泰斗,她神色平静,缓缓站起身。
“感谢徐参事,感谢诸位先生给予发言机会。”她的声音清晰平和,却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坚定,“我并非教育行政专家,仅从一名临床医者、一名女子医学教育亲历者的角度,汇报几点粗浅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