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辽中。
王越带着一群刚训了大半个月的女真人,赶到辽河畔时,徐有贞正叉着腰,站在一处高坡上指手画脚。
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在河道里蠕动。挥锹的、挑担的、拉绳的……吆喝声、土石滚落声、监工的鞭响混成一片,尘土飞扬。
这片河滩,比当初张秋镇治黄时,更像个巨大的、喧嚣的苦工营。
王越带来的这批女真人,穿着统一的灰布褂子,但总算有了点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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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眼神里还残留着山野的茫然,但至少听得懂简单的号令,也会用工地上的家伙什了。
徐有贞从坡上下来,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
他扫了眼王越身后那几百号人,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就这么点?”
王越拱手:“徐公,石总兵那边也在尽力搜罗。山林深邃,生女真散居,抓捕不易……”
“不易?”徐有贞打断他,声音尖利起来,“这里要人!要劳力!他石亨在辽东多年,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指着远处河道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你看看!这辽河淤塞成什么样?”
“不趁着封冻前把主河道挖通、让水排进渤海,明年开春化冻,又是一片汪洋!数十万亩良田,就得继续泡在水里!”
辽河放水,可比当年治黄河容易多了。
徐有贞还指望着今年就把水放了,明年让人进沼泽整地,第三年播种,第四年收获,第五年反哺京师。
正好达成他“五年富辽”的豪言,然后风风光光回京复命。
王越沉默了片刻。
他来之前看过文书,徐有贞用人之酷烈,远胜当年治黄。
这才几个月,辽河工地上累死、病死、意外死的野人,已有数百之数。
尸首就地掩埋,连个姓名都不会留下。
他吸了口气,还是试着劝道:“徐公,工期虽紧,但人命……终究是人命。可否稍缓进度,让民夫……让这些人,稍有喘息?”
徐有贞满不在乎的道:“死的多是野人,朝廷户籍上压根没有他们!他们算哪门子人命?话都不会说的两脚牲口而已。”
他直起身,挥袖指向远方雾气朦胧的河面:“我要的是辽河通畅,是沃野千里,是五年之后,辽东粮仓能反哺京师!为此死些牲口,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