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呢?”
“在库房清点备用配件,说要每座炉子多配一套炉箅和灰铲,免得宫中贵人不会用。”她顿了顿,“他还悄悄准备了二十个锦囊,每个里面装着使用要诀和危险示警,说要塞在炉膛暗格里。”
陈文强心中一暖。大哥虽莽撞,却心细如发。
子时三刻,怡亲王府的马车悄然驶入后院。二十座煤炉被仔细包裹,装进十辆平板车,每辆车盖着防雨油布,看上去就像普通的货物运输。李德全亲自押送,与陈文强在门廊下低语:
“明日辰时,这些会从王府侧门入宫。王爷已打点好守卫。陈二爷,”他深深看了陈文强一眼,“若此事成了,陈家便是王爷的人了。”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仿佛这三日从未停过。
陈文强回到书房,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桌上摊着账本、图纸、各家商铺的契约,还有一张请柬——是明日午后京中巨贾沈百万的“赏菊宴”,据说邀请了新近崛起的商界人物,陈家也在列。
暴发户。他脑中闪过这个词。是的,陈家如今在京城商圈眼中,就是骤然得势的暴发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人等着看他们摔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陈文勇端着酒菜进来:“二弟,喝两盅?庆祝庆祝!”
两兄弟对坐,陈文勇倒酒的手在微微颤抖。喝下三杯,他才吐露真言:“其实我今日怕得很。那火要是再大点,要是炉子赶不出来...咱们全家都得完。”
“我知道。”陈文强举杯,“但咱们挺过来了。”
“挺过一次,还有下次。”陈文勇眼圈发红,“二弟,你说咱们这么拼,值吗?在老家种地,虽然穷,但安稳。”
“大哥,回不去了。”陈文强望向窗外,雨夜中的京城灯火稀疏,“既然回不去,就只能往前闯。至少,咱们现在能让婉儿不必为生计弹琴,能让爹娘住上暖和的屋子,能让跟着咱们干的伙计吃饱穿暖。”
陈文勇重重点头,仰头干了一杯:“说得对!干了!”
酒过三巡,陈文勇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咱家煤窑北边那个废矿,我前日让人探了探...底下可能是个大矿脉,比现在这个至少大五倍。”
陈文强手中酒杯一顿。
“但那里挨着肃亲王别院的猎场,动土的话...”陈文勇的声音越来越低。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
陈文强缓缓放下酒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凝重的脸。
更大的矿脉,更诱人的财富,以及...更危险的边界。
夜更深了。而在紫禁城的重重宫阙深处,一场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宴会,正在悄无声息地准备着。那二十座乌黑的煤炉,此刻正静静躺在某处库房,等待着明日承载皇家的温暖,也将承载陈家不可知的未来。
庭院积水中,最后一盏灯笼的倒影,被落雨击碎成点点金光,旋即又拼合起来,仿佛某种隐喻——这个家族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重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