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问转过脸看着玻璃隔断外的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往下走的意思,艾琳需要进入比之前任何一次训练都更深的意识层。在那个深度,她的暂停发作几乎不可避免地会被触发——而暂停发作意味着她的神经系统会短暂地对外界失联,如果失联恰好发生在037回应的瞬间,她会错过那个信号。
“让她走,”我说。
林素问点了一下头,转回去。她把手轻轻放在艾琳的右肩上——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实用功能的动作,神经信号采集不需要肩部接触。但那只手放在那里,像一个锚。
第七分钟,037的频谱上出现了一个尖峰。
不是波动。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没有任何前兆的尖峰。从基准线陡然升起,峰值幅度是之前最高响应记录的三倍,然后落回,然后再次升起。第二次升起的时候,尖峰的形状和第一次不完全相同——它在峰值顶端多停留了零点三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老孙的烟从嘴里掉了。“它听到了。”
艾琳的意识信号和037的神经响应在编译器界面上形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图样。不是两条独立的曲线,而是一个闭合的环。信号从艾琳发出,到达037,037的响应返回,到达艾琳,艾琳再根据返回的信号自动微调她的发送频率,然后再发出,再到达,再返回。环在不断扩大,但速度很慢,慢到每一次循环之间的时间差距以毫秒计。
然后艾琳的睫毛开始颤动。不是那种要醒过来的颤动,是更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闭着的眼睛后面流动。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嘴型动了一下,一个词。隔着一层玻璃,我读不出来。林素问低下去靠近她的脸,听了几秒,抬头看向玻璃外面的我。
“她在数数。从一到十。不是我们的语言。是037被融合前在团队内部使用的一组私人编码数字。她不应该知道这组数字——韩老师的档案里没有,我的记忆里没有。是第三。第三在碎裂之前从融合网络里下载过一些不属于任何一个变体的东西。那些东西应该是属于韩云初的。韩云初和037共事时用过这组数字做数据标记。”
我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麻。不是恐惧。是那种当你意识到你在过去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在不知不觉中和另一些人、另一些被碾碎在历史缝隙里的碎片彼此呼应时,才会产生的那种麻。
屏幕上的循环环突然加速了。037的神经响应从离散的尖峰变为持续的、稳定的上行曲线,峰值稳定在一个比基准线高百分之四十的平台区。这个区间持续了大约九十秒。在这九十秒内,艾琳和那颗泡在罐子里的大脑之间不再有发送和接收的差别——它们构成了一条完整闭合的神经反馈环路。
第九十秒,环路出现了一次轻微的中断。然后037的频谱上,在所有的响应数据流之后,出现了一个单独被标记出来的信号。那个信号很短,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二秒。编译器的自动转译程序在这零点二秒里识别出了一个可被翻译的模式,然后把转译结果打在了屏幕最中央。
是一行字。只有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