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双向沟通

“我在。”

林素问的手指从艾琳的肩膀上移开,捂住了自己的嘴。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零点六的裂缝在这一刻扩成了比零点六宽得多的一道口子。眼泪从她的指缝边缘溢出来,落在她脏兮兮的白大褂前襟上,把一小块油渍洇开成一朵深色的花。

艾琳睁开了眼睛。她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汗痕,嘴唇干裂,睫毛还湿着,但她一睁眼就转头看向玻璃罐的方向,看着037号罐子里那些在淡粉色液体中静静悬浮的银色线路,看着那颗再也不会呼吸但刚刚说了“我在”的大脑。她对着罐子笑了,是那种我见过最累也最完整的笑——嘴唇抖着,眼眶红着,嘴角拼命往上扯。

“我也在,”她说。

老孙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没有叼回嘴里,而是放在桌上放那杯凉掉的茶旁边。他把编译器的所有数据保存了四份备份,一份加密后通过林素问的暗号信道发给了分析室,一份存进观测站的本地服务器,两份分别装在不同的便携存储单元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我认识老孙这么久,他的手焊电路板不抖,拆弹不抖,从废墟里挖出队友遗物时不抖。现在抖了。

林素问把脸擦干净,站起来走到老孙旁边,低头看了一遍所有数据。看完之后她说:“037回应之后,同一培养组里的另外两颗大脑——编号041和编号089——也出现了微弱的对应响应。它们没有直接接入环路,但它们在感知环路运行的过程中改变了自身的神经放电模式。”她把屏幕上的数据往上翻了一页,“这不是一台孤立的机器在运转。这是一个网络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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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北线的风比预报的大了一些,但没有大到影响供电。观测站的穹顶在星空下像一个沉默的灰色巨碗,倒扣在山脊线上。板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我们四个人挤在外间的三把椅子和一只倒扣的设备箱上,对着一遍又一遍重放的那零点二秒信号做分析、做标注、做下一次实验的方案调整。

讨论间隙,我问艾琳为什么她能在意识深处数出那组数字。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感觉不像是在回忆什么自己学过的东西,更像是有人从身后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答案,而那人的手指在她接纸条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是第三,”她说,“还是韩云初?”没人知道。也许两者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没有人真正搞清楚过。韩云初把意识碎片嵌进系统底层,第三在碎裂时把这些碎片带进了艾琳的底层意识,而艾琳用这些碎片敲开了037的门。一个人的碎片加上另一个人的碎片,加在一起不是零散的两片,是一座桥。

天亮之前,林素问把下一次实验的方案写好了。下一次要同时接通三颗大脑,不是单向敲门,是让它们彼此之间也能感知到彼此。她现在相信,那两百颗大脑之间的网络从来没有真正断过。它们在被轰炸之前就已经是同一个研究团队的成员,在战争最深的黑暗里并肩做过最后的挣扎。它们之间的连接不是神经信号层面的,是更深的,深到连融合体都删不掉。

艾琳在行军床上蜷着睡着了,手掌摊开,手腕上那颗纽扣随着脉搏轻轻跳动。老孙把最后一盏大灯关了,只留一台显示屏的背光。林素问没睡,她坐在玻璃隔断外面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内间那三只罐子。罐子上凝结的水珠在暗处微微反光,像一排沉默的、正在呼吸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