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北线的春天

考察团在下午离开。领队走之前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棵松树和松树旁边那块被风雨磨得发亮的铁板。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随行人员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然后她走到铁板前面,弯下腰,逐字逐句读完上面已经模糊又被重新描过的几行字。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直起腰来看着林素问,问了一个不在表格上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叫它观测站?”

林素问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看松树,又看了看火坑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灰。风从穹顶上方吹过来,把松树的枝杈吹得轻轻晃动,把铁板上粉笔字的粉末吹下来一点点,落在领队的深灰色制服袖口上。领队低头看了看袖口,没有掸掉。

“因为一开始,”林素问说,“我们只是想看清楚。看清楚敌人是谁,看清楚自己是谁,看清楚还剩下什么。后来发现,看清楚本身就是一种……行动。”

领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袖口上那一点粉笔粉末轻轻拍掉,但拍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是染了一道极淡的灰白。她没有擦,把手指蜷进掌心,对着林素问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她的随行人员都没有注意,但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她没有在表格上打勾,也没有打叉。她只是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在“考察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表格递给林素问,转身上了运输车。车开走之后,林素问低头看那行字。

“建议保留。”

第十二年的冬天,复始的个子已经快齐到艾琳的肩膀。她用课余时间学会了编译器的基本操作,可以在不需要成年人指导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一次双向沟通的信号校准。她第一次独立校准的对象是韩云初。校准完成之后,韩云初在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校准精度比我预期的好。你妈妈知道吗?”复始回了一句:“妈妈在煮咖啡。她说你今天会说这句话。”

韩云初的信号停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编译器没有转译那个笑,但所有在培养室里的人都看到了她的频谱——和多年前第一次笑时一模一样,全脑区同时亮起,像一棵在春天同时把所有花瓣打开的花树。

那天晚上,复始在她的日志本上写了一行字。她的日志本是她母亲送给她的第十一年生日礼物,封面是素色的,和当年艾琳那本新的笔记本一模一样的款式,只在内页第一行写了一个标题:《观测站日常记录·第十二年》。她的第一行记录写的是:“今天韩阿姨笑了。笑的时候屏幕上全都是亮的。”

第十三年,战后行政协调署的“建议保留”变成了“正式列为战后公共健康体系常态研究单位”。观测站的经费不再需要走灰色渠道,恒温培养液的采购单可以光明正大地通过正常物资调配系统下单,新招的技术人员可以享受正式的战后科研人员待遇。有人建议把观测站的名字改了,改成“战后神经医学研究所北线分所”之类的正式名称。观测站的所有人开了一次会——不算会,就是晚饭后在火坑旁边围坐一圈,林素问把建议说了,韩云初通过编译器参与了讨论,艾琳从火里拨出一根烧到一半的松枝举在手里晃了晃充当发言棒。

最后投票。全票否决。观测站还是观测站。叫研究所太严肃,叫猫厂太随意,观测站刚好。观测是持续的凝视,是对一片天空、一块土地、一群人日复一日的注视。注视本身就是承诺,不需要改名字。

那一年初秋的一个傍晚,我在松树下坐着,膝盖上放着老孙留下的那个零件柜标签——“备用。别扔。”——被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松树的树冠已经大到可以遮出半径数米的树荫,树荫边缘刚好盖住火坑和铁板。复始在火坑旁边烤土豆,烤得皮焦肉软,剥开来热气腾腾。艾琳从模拟舱出来,走到树下,弯腰从我手里把那片标签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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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标签放回我手里,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密封袋封着的黑色匣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多年前我在仓库里找到的,飞行记录仪,型号731。它的外壳上有老孙用手写胶带贴上去的标签,写着“备用。别扔”。胶带的颜色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