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我洗掉了,”艾琳说,“只留了一段。韩老师帮你存好的。”
她示意我自己放。我把黑匣子接上便携解码器,屏幕亮起,跳出来一段短短的文字,不是当时的侦察机坠毁前的音频,也不是情报简报的数据。是韩云初从底层代码里打捞出的一段加密数据,属于联合指挥部被格式化后唯一幸存的信息残留——一份未发出的紧急通知草稿,发送时间是战争结束前最后一次掩体轰炸的前夜。通知的内容只有几句话,措辞生硬、紧急、带着恐惧:所有碳硅融合相关人员需立刻终止实验,高层已失控,不要信任任何从指挥部发出的命令,重复,不要信任。
我正在看最后这几个字,屏幕下方又跳出来一行,是韩云初实时接入的语气:
“这段信息是你们的情报员艾琳截获的。她在系统封锁前零点几秒,把它存进了唯一一块不会被格式化的地方——你们后来管它叫731号黑匣子。它不是证据。它是她欠你的那句‘小心’。晚了这么多年,对不起。”
我抬头看艾琳。她站在松树下面,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歪着头看了看屏幕上那行字,然后看着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还没开口,她指了指黑匣子侧面,那上面贴了一张泛黄的标签。
“里面还有,”她说。
我按了一下翻页键。黑匣子的数据存储器深处果然还躺着最后一段音频,时长很短。我按下播放,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情报员的声音,急促,带着低喘,显然是在一边跑一边录。那声音在喊的是我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是一句脏话,然后她说:“你给我活着。”
“这是你的声音,”我说。
“我知道,”艾琳说,“那时候我还能跑。”
我把黑匣子放在膝盖上,关掉屏幕,看着松树的枝杈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看着火坑旁边复始把一个烤好的土豆掰成两半分给一直在旁边等的那只灰羽白腹的鸟,看着铁板上被描了又描的“火还在烧”。艾琳在我旁边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把领口竖起来,往我这边挪了挪,直到肩膀碰到我的肩膀。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黑匣子放在我们中间,屏幕上那一行“对不起”已经暗下去了,但它亮过。它亮过就够了。有些话说晚了没关系,只要有人活着听到就行。
火还在烧。观测站的第十三年秋天,北线的藓类覆盖到了海拔最高点,松树的新芽比往年多了一倍。老孙的那把螺丝刀还在工具箱里,握柄上的防滑胶带被换了一次——不是磨坏了,是太旧了,旧到胶质开始发黏。换胶带的是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士兵,他照老孙缠胶带的方法重新缠了一遍,角度和圈数一模一样。
他在胶带头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