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将计就计的试探

夜色笼罩下的甬城,比白天更多了几分沉重和不安。码头区的灯光比往日密集了些,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过夜空,像巨兽不安分的眼睛。咸湿的江风里,似乎都带着一丝紧绷的铁锈味。

距离抓住“老歪”那个可疑的工头,已经过去了一天。废弃仓库里的审讯得到了关键口供,但也带来了更深的焦虑。“老歪”交代,他是被一个自称“山下先生”的日本商人用重金和全家性命威胁收买的,任务就是摸清工潮背后真正的组织者,以及“可能会有的破坏行动”。至于更具体的计划,比如沈前锋他们正在筹备的、针对鱼雷库和码头的爆破,他还没来得及探听到,或者说,对方还没来得及向他下达进一步的指令。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潘丽娟和沈前锋都清楚,既然“老歪”这颗钉子已经埋下,就意味着他们之前的活动很可能已在一定范围内引起了日特的注意。那个“山下先生”是孤立的,还是代表着松井特高课已经开始系统性地向码头工人内部渗透?除了“老歪”,还有没有其他被收买或正在被收买的人?

“清理门户”是必须的,是纪律,也是对其他忠诚同志的警示。但仅仅清除一个已知的叛徒,并不能消除隐患,也无法判断敌人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工潮还在继续,破坏码头的计划箭在弦上,每一天的拖延都意味着变数的增加和风险的累积。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在沈前锋那间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商行后院密室里,潘丽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桌上铺着简陋的码头示意图,油灯的光晕在她清秀而坚毅的脸上晃动。“‘老歪’刚被抓,如果我们立刻按原计划行动,风险太大。日本人很可能已经提高了警惕,甚至布下了陷阱。如果我们长时间按兵不动,又会给敌人更多时间发展新的眼线,摸清我们的虚实。”

沈前锋靠在对面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空间里,此刻正静静躺着陈默刚刚交付的几枚“铁疙瘩”——那些根据他提供的思路制造出来的磁性吸附装置的原型。技术准备在推进,但人的问题,始终是最复杂的一环。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主动‘告诉’日本人一点什么,”沈前锋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用假动作,来试探他们的反应,同时,也看看我们内部,到底干不干净。”

“对。”潘丽娟点头,“‘老歪’暴露了,收买他的人一定也在观望,在猜测我们是否察觉,接下来会怎么做。我们不妨给他,给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递一个‘消息’过去。”

“目标要选得合理,时间要显得紧迫,但又不能是我们真正的要害。”沈前锋的思维快速运转起来,现代管理中的风险控制和诱敌策略在他脑中交织。“码头上的关键目标不少,但对我们计划至关重要的鱼雷库位置和结构是绝密,不能碰。其他如仓库、吊机、铁轨,虽然重要,但即便破坏,日军也能较快修复,影响相对有限,却足以引起他们的重视和调动。”

他的目光在示意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了标注着“三号龙门吊”的位置上。那是码头装卸大型货物的重要设备,体积庞大,位置显眼,一旦受损,确实能造成装卸作业的短期瘫痪,符合“值得破坏”又“并非致命”的特征。

“就它吧,三号龙门吊。”沈前锋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放出消息,就说我们得到情报,日军有一批重要机械部件将通过码头转运,为了拖延时间,决定明晚子时,破坏三号龙门吊,阻挠其装卸。”

潘丽娟仔细看着那个位置,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码头的地形和日军日常的巡逻规律,缓缓点了点头:“位置合适,在码头偏西侧,靠近工人聚居区,便于我们的人接近和撤离,也符合‘破坏拖延’的逻辑。时间定在明晚子时,留给‘消息’传递和敌人反应的时间不多不少。”她抬头看向沈前锋,“关键是,这个消息,怎么‘自然’地泄露给那个可能存在的‘山下先生’,或者其他眼线?”

“通过‘老歪’之前接触的人,或者他可能发展下线的途径。”沈前锋沉吟道,“‘老歪’被抓,我们处理得隐秘,外界只当他可能因为赌债或者别的什么事暂时不见了。我们可以选一个平时和‘老歪’走得近、但又未必是核心、可能被敌人认为有利用价值的工人,把‘风声’漏给他。当然,这个人我们需要绝对控制,或者事后能妥善安置。”

潘丽娟思索片刻,报出了一个名字:“刘老栓。他是‘老歪’的同乡,平时一起喝酒赌钱,胆子小,贪点小便宜,但不是个有主心骨的。‘老歪’之前拉拢过他,可能给过点小恩小惠,但根据我们的观察,刘老栓并没有真正参与什么,顶多是知道‘老歪’似乎最近手头阔绰了点。用他来传递‘老歪’失踪前‘不小心’透露的消息,说得通。”

“好,人选你来定,但要确保安全。”沈前锋同意,“消息的内容要模糊又具体。模糊在于是‘听说’、‘可能’有行动;具体在于是‘明晚子时’、‘三号龙门吊’。这样,得到消息的人需要去核实、去报信,才能显出价值,也给我们观察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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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沈前锋继续补充,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我们在三号龙门吊附近,得提前做些布置。不是真的去破坏,而是设置一些痕迹,比如放置些根本无法引爆的假炸药包,或者留下一些匆忙中‘遗留’的工具、脚印。更重要的是,在关键位置,布置好我们的人,暗中观察,看看明晚之前,特别是消息放出去之后,到底有哪些‘生面孔’会在那里出没,日军的布防会不会有异常的、针对性的调整。”

潘丽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双管齐下。一方面试探内部谁在向外传递消息;另一方面,观察日军是否针对这个假情报做出了部署。如果日军在明晚子时前后,突然在三号龙门吊附近增派重兵,或者设下埋伏,那就几乎可以肯定,消息泄露了,而且泄露的渠道很可能就在我们准备利用的工人群体内部。届时,我们不仅能判断内奸是否存在,甚至可能抓到新的尾巴。”

“没错。”沈前锋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沉寂的街道。“这个试探本身也有风险。如果日军反应过度,可能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意识到我们在试探,或者加强整个码头的戒备。但比起蒙着眼睛在可能有内奸的环境里执行真正的爆破计划,这个风险值得冒。至少,我们能看清一部分暗处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