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迷雾重重与祠堂惊魂

就在一个午后,绘春在清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用来装些陈旧过时首饰、似乎早已被主人遗忘的酸枝木梳妆盒时,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盒底一处极其细微的、与周围木质纹理略有不同的凸起。她心中一动,反复摩挲检查,凭借着一股异于常人的细心和耐心,终于发现了一个制作得异常精巧、几乎与盒底莲花缠枝浮雕完美融为一体的隐秘夹层。夹层的卡扣设计得十分巧妙,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绘春屏住呼吸,用一根细长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几乎看不见的卡扣。夹层无声地滑开,里面并非预料中的金银珠宝或机密信函,只有一页对折的、边缘已有些破损、泛着陈年旧纸特有黄褐色的纸笺。纸笺质地普通,似乎只是随手从某本笔记上撕下的一页。

她小心地将纸笺取出,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依稀能看出书写者良好的教养,但笔划间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急促和潦草之感,与老太妃平日里那份力求完美、雍容华贵的工整笔迹迥然不同,更像是心绪激荡、情绪翻腾之下,匆忙写就,甚至带着些许颤抖。纸上没有称呼抬头,也没有署名落款,只有寥寥数语,墨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者当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波澜与挣扎:

“……念彼年幼,体弱多病,万般无奈,托于族中远亲抚养,本以为隐于乡野,可保一世平安,奈何风云突变,祸起萧墙,竟致踪迹难寻,十余年来音讯全无,每每思之,五内俱焚,肝肠寸断……唯留半块螭纹羊脂玉佩为凭,望上天垂怜,冥冥中自有安排,使吾有重见之日……若遇危难,或感迷茫,可往京西七十里,青萝山脚,白杨镇,寻一顾姓老妪,彼或知晓些许当年旧事……然时过境迁,人心难测,江湖险恶,慎之,慎之……”

这页纸笺的内容没头没尾,如同断简残编,充满了谜团。但“螭纹玉佩”、“族中”、“当年旧事”这些字眼,却像一把生锈已久、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猛地插入了流珠内心最深、最隐秘的锁孔,试图撬开那扇关于她早已逝去母亲身世之谜的沉重之门。

流珠的母亲,是已故老镇北王的独女,身份尊贵,容貌秀美,性情温婉。然而,关于母亲出嫁前的具体情形,尤其是娘家的情况、族亲何在,老镇北王生前始终讳莫如深,每当流珠问起,总是以“往事已矣,不必再提”或是“你母亲乃孤女,并无亲近族人在世”等语含糊搪塞。王府中的老人,如福伯等,虽然对母亲极为爱戴,但提及母亲的来历,也大多语焉不详,仿佛那是一段被刻意尘封、不容触碰的过往,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禁忌色彩。流珠只在母亲留下的、从不轻易示人的妆奁底层,见过半块质地极其温润细腻、雕刻着螭龙纹样(螭龙,一种无角的龙,常寓意美好、吉祥,也隐含隐秘、守护之意)的羊脂白玉佩,玉质上乘,触手生温,雕工古拙大气,显然并非凡品,也绝非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拥有。另外半块则不知所踪,母亲从未提及。她记得很清楚,母亲临终前,气息已然微弱如游丝,却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握着那半块螭纹玉佩,眼神复杂难辨,有对她无尽的眷恋与担忧,有深沉的、化不开的忧伤,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与遗憾,千言万语在苍白的唇边徘徊,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怅惘与未竟之语的叹息,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在那一刻,充满了令人心碎的迷雾。

这页突然出现在老太妃旧物中的神秘纸笺,会是母亲留下的吗?它为何会藏在与母亲看似并无太多交集、甚至可能分属不同阵营的老太妃的梳妆盒夹层之中?母亲与那位权倾后宫、心思深沉、最终走上谋逆败亡之路的老太妃之间,究竟存在着何种不为人知的关联?是单纯的旧识,还是有着更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牵绊?纸笺上提到的“顾姓老妪”,是否就是解开母亲那神秘身世的关键人物?而这一切看似属于陈年私密的往事,如同沉睡在地底的古老根须,又会否与眼下这个活跃于暗处、手段狠辣神秘的组织、与那能惑人心智的“魂牵”香和尚未露面的“母香”,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千丝万缕的、甚至可能是因果宿命般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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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拿着那页轻飘飘的、仿佛一触即碎的纸笺,却觉得重逾千斤,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感到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通往未知深处的迷宫入口,眼前的敌人尚未完全明晰,身后却又牵扯出更加久远、更加迷离、更加扑朔迷离的往事。这些新出现的线索,如同暗夜中偶然浮现的、闪烁着幽光的蛛丝,隐隐约约,纤细脆弱,却可能正通往一个意想不到的、足以颠覆她过往认知、甚至撼动当下局势的惊人真相核心。

祠堂异动与深夜探查

就在流珠对着这页突如其来的纸笺心潮起伏,思绪纷乱如麻,反复权衡着是否要立刻顺着这条意外出现的线索追查下去,以及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进行追查之时,另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故,如同夜枭划过寂静墓园的凄厉啼叫,猛地撕裂了暂时的沉寂,将她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了另一个至关重要却又危机四伏的地点。

这夜,京城的上空再次积聚起浓重的乌云,不久便下起了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初夏夜雨。雨丝不算密集,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气息,敲打着女医学堂的瓦楞和窗棂,发出沙沙的、催人欲睡的声响。学堂内大部分区域的灯火已然熄灭,学员们早已安寝,只有巡夜护卫手中提着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而孤寂的光晕,伴随着规律的、踏在水洼里的脚步声,更显夜的深沉与静谧。

然而,就在这夜雨阑珊之时,看守流珠家——已故镇北王府祠堂的老仆人福伯,竟冒着越来越密的雨丝,深一脚浅一脚、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急匆匆赶到学堂,声音嘶哑而颤抖地要求立刻见流珠,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福伯在镇北王府伺候了整整三代人,是看着流珠母亲从小长大的老家仆,后来又亲眼看着流珠出生、牙牙学语,对王府的忠诚毋庸置疑。他年事已高后,腿脚不便,主动请缨去看守相对清静、却也责任重大的祠堂,平日极少离开王府范围,更遑论是在这样的雨夜,不顾年迈体衰,如此仓皇匆忙地赶来。

流珠闻报,心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否则以福伯沉稳的性子,断不会如此失态。她立刻在灯火通明的偏厅见了他。只见福伯头发花白凌乱,粗布衣衫早已被雨水和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雨水顺着他皱纹纵横、写满惊惧的脸颊不断滑落,与涔涔而下的冷汗混在一起,浑浊不堪。他佝偻着腰,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看到流珠的瞬间,老眼之中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几乎要瘫软下去。

“县主!不好了!老奴……老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福伯一见流珠,便要推开搀扶他的小丫鬟,挣扎着跪下请罪,被流珠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扶住。

“福伯!别急,别慌!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是祠堂出了什么事?”流珠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收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最大的平稳和镇定,安抚着几乎魂飞魄散的老仆人,示意绘春赶紧搬来椅子,倒上滚热的热茶。

福伯被按在椅子上,双手颤抖得几乎捧不住茶杯,绘春只好帮他扶着。他喘了几口粗气,仿佛溺水之人刚刚获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和泪水,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断断续续地道:“是……是祠堂!昨夜……约莫就是子时前后,老天爷也在下雨,比这会儿还大些……老奴年纪大了,起夜……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看到祠堂后面,专门供奉夫人(指流珠母亲)牌位的那个小佛堂里,有……有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就像……就像鬼魅似的,嗖一下就没了!而且……而且老奴好像还闻到一股……一股从来没闻过的、奇怪的香味儿!”

流珠的心猛地一沉,如同瞬间坠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窖,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寒意!镇北王府如今虽然人丁稀薄,主要靠一些忠仆看守维持,显得有些空荡寂寥,但祠堂乃是供奉先祖英灵、尤其是母亲安息之地,是她心中最为珍视、不容丝毫亵渎的净土与精神寄托!母亲的牌位,更是她寄托无尽哀思与力量的所在。此刻,竟有外人潜入?他们想在那里干什么?搜寻什么?还是想破坏什么?

“福伯,您别怕,慢慢想,仔细说。”流珠强压住心头的惊怒、翻腾的疑虑以及那丝难以言喻的心痛,用力握住福伯冰冷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给他,“您看清楚了是什么人吗?大概多高?是男是女?穿的什么衣服?还有那香味,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是什么样的味道?和平时佛堂里的檀香有什么不同?”

福伯在流珠沉静目光的鼓励下,努力平复着呼吸,闭着眼睛,皱紧眉头,竭力回忆着那恐怖的一幕,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天……天太黑了,又下着那么大的雨,佛堂里也……也没点灯,黑漆漆的,老奴……老奴真的没看清模样,就是个黑乎乎的影子,在供奉夫人牌位的那个窗户那边一晃,就……就没了!好像……好像个子不算特别高,有点……有点瘦……是男是女,老奴真的分不清啊!那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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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还残留着恐惧:“那香味……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从没闻过那种味道!有点像……有点像庙里烧的檀香,但又不太一样,没那么厚重,有点甜腻腻的,像是……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又带着点花香,可是闻了之后非但不觉得好闻,反而让人心里头发慌,发闷,有点恶心,还有点……有点像药铺里某些药材的味道,但混合在一起,怪得很,邪门得很!老奴当时闻了之后,就觉得有点头发晕,脚下发软,好像踩在棉花上,差点栽倒……要不是扶着墙,恐怕……”

奇怪的香味!又是这种诡异的香味!流珠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魂牵”香,浮现出月奴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异域香气,浮现出密室中那暗金曼陀罗的花瓣!难道对方的触角,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皇宫和女医学堂,甚至如同无孔不入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伸到了她已故母亲的灵位之前?他们想在那里寻找什么?是与那半块螭纹玉佩相关的线索?还是与母亲那神秘莫测、似乎隐藏着秘密的身世有关?老太妃宫中发现的纸笺,祠堂此刻发生的异动,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紧迫的联系?难道母亲留下的秘密,或者说危机,已然迫近?

她立刻意识到,祠堂必须立刻、亲自去查看!一刻也不能耽搁!但此刻京城正在最高级别的戒严之中,夜间出行需要特殊手令,且如此兴师动众,调动大队人马,极易打草惊蛇,若那潜入者或其同党还在暗中窥视,甚至就潜伏在王府之内,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行动意图,让对方有所防备,甚至狗急跳墙。

她略一思忖,当机立断,决定双管齐下,既要确保探查的突然性、隐蔽性和有效性,也要做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万全准备。一方面,她让绘春立刻拿着自己的名帖和皇帝之前赐予的、可在紧急情况下便宜行事的金牌,前往京兆尹衙门和负责今夜京城巡防的禁军将领处报备,说明镇北王府祠堂可能遭身份不明、手段诡异的贼人潜入,事关王府先祖安宁与已故母亲遗物,情况紧急,需要她连夜回府查看清点,并请求他们派一队精干人手,身着便服,在王府外围所有可能的出入口、巷道、墙头暗中布控,形成包围,封锁任何可能逃逸的路线,但暂时不要进入府内,以免惊动可能还潜伏在暗处的敌人,等待她的信号再行动。另一方面,她亲自点选影七和另外四名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的护卫,所有人都换上紧身的深色夜行衣,以油布包裹兵刃防止反光,携带淬毒的暗器、攀爬用的飞爪百练索、撬锁工具、以及流珠特意准备的清心解毒的丸药、包扎伤口的金疮药和照明用的、光线集中且不易被风吹灭的特制气死风灯,准备连夜冒雨返回镇北王府祠堂,进行一场隐秘而危险的探查。

佛堂暗格与惊心发现

夜雨未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青石板上、瓦片上、树叶上,溅起迷蒙的水雾,发出哗啦啦的、震耳欲聋的声响。漆黑的夜幕被厚重的雨幕彻底笼罩,能见度降至极低,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土腥气和植物被雨水击打后散发的清新又略带腐朽的气息。镇北王府那高大的朱门、巍峨的石狮在雨夜中静默矗立,宛如一头被雨水打湿了皮毛、蛰伏着的巨兽,沉默而压抑。只有屋檐下悬挂的几盏特制的、防风防水的气死风灯,在狂风暴雨中顽强地摇曳着,投下昏黄而不断晃动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晕,在这漆黑的雨夜里,非但不能带来安心,反而更添几分阴森、诡秘与不安。

流珠一行人没有惊动府内其他的仆人,在焦灼等待的福伯的接应下,直接从平日里运送杂物、极少开启、位置也相对隐蔽的西北侧小门悄然进入。府内路径,流珠自幼奔跑嬉戏,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即便在如此黑暗的雨夜,凭借记忆和微弱的光线,也能清晰地辨别方向。一行人如同彻底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几重空旷寂寥、唯有风雨声回荡的院落,绕过早已干涸的荷花池,直奔位于王府最深处、最为幽静也最为肃穆的祠堂区域。

祠堂是一座独立的、略显古朴沧桑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院中几株百年古柏在雨中舒展着墨绿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而在祠堂主体的后面,另有一处更为小巧精致、带着江南园林韵味的独立建筑,那便是流珠母亲生前最常待的、用以静修礼佛、寻求内心安宁的场所——小佛堂。母亲性情娴静淡泊,不喜奢华,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按照母亲的喜好布置,曾留下母亲无数宁静的时光和温柔的气息。母亲去世后,她的牌位便一直供奉于此,流珠每月都会定时来此细心清扫、虔诚上香、静坐片刻,与母亲说说话,这里是她心灵的慰藉之地,是唯一能让她感到母亲并未远去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