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叶睡着以后,山顶上安静了好一阵。
林黯坐在门边,把那截手指头又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看。金光底下,手指头没什么反应,黑乎乎的,干巴巴的,像一块陈年的老姜。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纹路还是那些纹路,指甲还是那个指甲,跟刚才不一样了——不亮,不响,像个死物件。
他把手指头包好,塞回怀里。
戍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断刀横在膝盖上。年轻人坐没坐相,两条腿伸得老长,脚尖在雪里划来划去。
“林哥。”
“嗯。”
“你说门后面的东西叫人去,去了会怎样?”
“不知道。”
“会不会回不来?”
林黯想了想。“也许。”
戍火没再问,低头看着自己的断刀。刀断在三分之一处,断口不平,像被什么硬东西崩断的。他用拇指摸了摸断口,摸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道疤。
白无垢在铜炉边坐了一整夜没挪窝。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腰响了一声,他用手捶了捶,走到棚子底下翻东西。翻出来半袋子干粮,两块咸肉,一壶酒。他把咸肉切成薄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堆上烤。
肉烤出油,滴到火里嗤嗤响。香味飘出去,韩老六从棚子里爬出来,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先动了。
“白哥,烤啥呢?”
“肉。”
“啥肉?”
“咸肉。”
韩老六凑过来,蹲在火堆边,盯着肉看。肉片烤得边缘焦黄,油汪汪的,韩老六咽了口唾沫,没敢伸手。白无垢烤好一串,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烫得嘶嘶吸气,但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就咽了。
“慢点吃,噎死没人埋。”白无垢说。
韩老六嘿嘿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白无垢又烤了两串,拿过来递给林黯一串。林黯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肉串凉得快,没一会儿油就凝了,白花花的挂在肉片上。他咬了一口,咸,硬,嚼起来费牙。
“吃不下?”白无垢问。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白无垢自己咬了一口肉,嚼着说,“你死了,门没人守。”
林黯慢慢把肉吃了。吃完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走到铜炉边。火稳,颜色暗红,炉底的铁疙瘩发着暗光,像一块烧红的石头。他伸手试了试温度,热,但不烫手,温度刚好。
戍叶还在睡。她靠着棚子的柱子,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像走了很远的路累狠了。她脚上包着的布渗出了新的血迹,冻成黑红色的硬块,看着就疼。
林黯找了一块干净的布,蹲下来,想给她换。刚碰到她的脚,她猛地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浅灰色的眼珠子盯着他,像受惊的动物。
“别动。”林黯说,“脚上的布该换了。”
戍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林黯手里的布,慢慢放松下来。她把脚伸出来,林黯小心地把旧布解开。布和肉粘在一起了,撕的时候戍叶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头上冒了汗。
伤口比她想的严重。脚底板全是泡,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脚趾头冻得发紫,有两根的指甲已经黑了,摇摇欲坠。
“走不了路了。”林黯说。
“能走。”戍叶说,“歇两天就行。”
“你这脚,歇十天也好不了。”
戍叶没接话,看着林黯给她包脚。包得不算好,松松垮垮的,但总比不包强。她活动了一下脚趾,皱了皱眉,把脚缩回去,塞进皮袄里。
“矿料粉还剩多少?”林黯问。
戍叶从皮袄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掂了掂。“一半。”
一半。够添七八回,加上原来的矿料,能撑十来天。不是十五天,她说十五天是往多了说。
林黯没拆穿她。
白无垢走过来,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戍叶。“你那个粉,磨起来费劲不?”
“费劲。”戍叶说,“一块矿料磨成粉,得磨一整天。”
“谁磨的?”
“我。”
白无垢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走回铜炉边,蹲下来看火。
戍火走过来,蹲在他师父——不对,他师父是戍风,去北边了。他蹲在戍叶面前,歪着头看她。“你认识戍土吗?”
“认识。”
“他长什么样?”
戍叶想了想。“高,瘦,话多。跟北边的人不一样,北边的人不爱说话,他爱说。说个没完,烦人。”
林黯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戍土确实话多。在柳河镇的时候,他蹲在铁匠铺门口,能跟老陈头说一下午,从守门人的事说到镇上谁家的狗生崽了。老陈头不搭理他,他也能自己说下去。
这样的人,砍了自己的手指头,让人从北边带到南边。
林黯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手指头硬硬的,隔着布能摸到轮廓。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手贴上去。
门板温的。比昨天温。不是错觉,是真的温了。门缝里的金光也亮了些,不是闪,是稳稳地亮,像一盏被拨亮了的油灯。他把耳朵贴上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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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嘶”,也不是“来”。是一种很低的嗡嗡声,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但听不清说啥,只能听见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
他听了好一会儿,听不出个所以然,把手收回来。
右手心的黑印子又长了。
从小臂中间往上走了两寸,快到胳膊肘了。黑线比之前粗了一些,从头发丝变成了缝衣针那么粗。他用左手摸了摸,能摸到微微的凸起,像皮肤底下埋了一根绳子。
戍火看见了,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林黯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黑线。遮不住也没办法,总不能把胳膊砍了。
韩老六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林哥,山下来人了。”
又来人?
“谁?”
“沈长卿的人。”韩老六说,“一个老头,说是从柳河镇来的,姓周。”
周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