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十五天数

林黯愣了一下。周不语不是在山腰岩洞里吗?他怎么跑柳河镇去了?

“人在哪?”

“山下棚子里,戍二十二看着。”韩老六说,“他还带了东西,一个大箱子,两个人抬上来的。”

林黯往山下走。白无垢跟上来,戍火也跟上来。韩老六走在前面带路,走得急,滑了一跤,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

到了山腰棚子,林黯看见一个老头坐在火堆边。

不是周不语。

是老陈头。

林黯脚步顿了一下。老陈头坐在那儿,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棉袄外面套着皮褂子,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夹着灰。他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箱子,箱子用麻绳捆着,麻绳勒进木头里,看着就很沉。

“老陈头?”林黯走过去,蹲下来,“你怎么来了?”

老陈头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眨了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林黯?你瘦了。”

“你怎么上来的?”

“走路上来的。”老陈头说,“走了五天。”

五天。从柳河镇到山脚,走路得三天,上山得两天。老陈头六十多了,腿脚不好,怎么爬上来的?

“你一个人?”

“铁匠铺的小王送我到的山脚,我自己上来的。”老陈头咳嗽了两声,咳得很深,像从肺里头往外咳。“你别管我怎么上来的,看看这个。”

他拍了拍木箱子。

林黯解开麻绳,打开箱盖。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东西——铁条,铜丝,矿料,还有几块他没见过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银色的纹路。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银纹石。”老陈头说,“柳河镇后山挖出来的。老周——就是山腰上那个老头,周不语——他说这石头能当净火的引子。我磨了几块,你试试。”

林黯看了看手里的石头,石头上银色的纹路在火光下反光,一闪一闪的,像鱼鳞。他把石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道。用指甲刮了刮,刮不下来。

“周不语呢?”

“他去了不周山。”老陈头说,“沈长卿走之前给他捎了信,说戍土不在不周山,炉子没人看。老周说不周山的炉子不能灭,灭了就再也点不着了,他赶过去守着。”

林黯心里一沉。不周山的炉子是戍土在守,戍土去了北边,炉子没人管。沈长卿去了也白去,他又不会炼火。周不语去倒是能顶上,但不周山离这儿远,来回又得半个月。

“他还说了什么?”

老陈头想了想。“他说,火种不能断。断了,门后面的东西就知道守门人没火了。它不怕没火的守门人。”

林黯把银纹石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看着山顶的方向。铜炉里的火还烧着,暗红色的光映在天上,把云染成暗红色,像伤口。

“老陈头,你下山吧。”林黯说,“山上冷,你扛不住。”

“我不下山。”老陈头把棉袄裹了裹,缩了缩脖子,“我在山下棚子里待着,不上山顶。你们缺啥,我给你们打。铁器,工具,我都能打。”

林黯看着他。老陈头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发乌,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底下全是淤血。他不年轻了,守门人的事跟他没关系,他大老远跑上来,就为了送一箱子东西。

“行。”林黯说,“你在山下棚子里待着,别往上走了。”

老陈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黯。“沈长卿让我带给你的。”

林黯接过信,拆开。纸上字写得潦草,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汗渍糊了,看不清。他凑到火堆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林黯:我到不周山了,戍土不在。炉子还热着,但没人添料,火快灭了。我添了料,火稳住了。周不语过两天到,我把炉子交给他。我准备去北边找戍土,别拦我。火种的事,周不语会想办法。你的手怎么样了?黑印子还在吗?别把手往门缝里伸。苏挽雪去北边的事我知道了,戍风带路,应该没事。你守着门,等我回来。沈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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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黯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沈长卿也要去北边。

一个两个都往北边跑。苏挽雪,戍风,沈长卿。北边有什么?黑冰崖,冰裂缝,还有戍土。戍土下去了,不知道上不上得来。他们去了能找到他吗?找到了又怎样?老根不是根,是手指。手指后面有手,手后面有身子。身子在北边。

林黯靠在棚子的柱子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线,找不到头。

老陈头从箱子里翻出一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又从箱子里翻出几根铁钉,揣进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黯一眼。

“别死了。”老陈头说。

“死不了。”

“死不了就行。”老陈头转过身,慢慢往下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小黑的小猫,四只,两只黑的,一只花的,一只白的。白的那个最凶,抢奶抢得最厉害。”

林黯笑了一下。“白的叫什么?”

“还没起名。等你回去起。”

老陈头走了,步子慢,但稳。林黯看着他走远,心里头忽然很软,像被什么东西捂了一下。

他回到山顶。

铜炉里的火还在烧,暗红色,稳稳当当的。戍叶醒了,坐在炉子边上,用一根细铁条在灰里画圈。她画得很慢,一个圈画完,又画一个,三个圈套在一起,像靶子。

白无垢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画啥呢?”

“炉子的图。”戍叶说,“北边的炉子跟南边的不一样,北边的炉子底下有个洞,风从洞里进去,火就旺。南边的炉子没洞,火靠矿料硬烧,烧不透。”

林黯走过来,蹲下看她画的圈。三个圈,最里面的最小,最外面的最大。她在最里面的圈上点了一个点,说:“洞在这儿。”

“能在南边的炉子上打洞吗?”林黯问。

“能。”戍叶说,“但得有工具,得有铁匠。”

林黯站起来,朝山下喊了一声。韩老六从棚子里探出头。“林哥?”

“去山下棚子里找老陈头,让他上来,带工具。”

韩老六应了一声,跑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老陈头上来了。他走得慢,韩老六扶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挪上来的。老陈头喘得厉害,但没歇,直接走到铜炉边,蹲下来,看戍叶画的图。

“打洞?”老陈头问。

“打洞。”戍叶说,“炉子底下,正中间,这么大。”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比铜钱小一圈。

老陈头看了看铜炉。铜炉是沈长卿带来的,厚壁,铸得结实,炉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和铁疙瘩。他用铁钎子把灰拨开,露出炉底。炉底是平的,铸铁的,表面烧得发黑。

“现在打?”老陈头问。

“现在打。”林黯说。

老陈头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冲子,一根铁锤。冲子尖头对准炉底正中间,铁锤抡起来,砸下去。当——一声,铜炉震了一下,火跟着晃了一下,火舌窜了窜,又缩回去。

当——当——当——

老陈头一下一下砸,砸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准。冲子一点一点往炉底里钻,钻出一个小坑。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砸到第二十下的时候,炉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