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想起那些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烈女,想起那些因为“有伤风化”而被沉塘的寡妇。这个时代,不是她那个世界。这里的规矩,比她想象的更森严,更残酷。
“我们走。”她忽然说,“离开沂州,去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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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转过身来,看着她。
“走?走去哪里?”她问,“天下之大,哪里没有言官?哪里没有李员外这样的人?”
陈巧儿无言以对。
七姑握住她的手:“巧儿,你记着。这世上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你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就得打赢每一场仗。”
“可这一场……”
“这一场,我们还没输。”七姑的目光投向窗外,“周大人没有把我们赶出去,这就是机会。”
陈巧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院墙外,隐约还能听见市井的喧嚣。那些声音里有恶意,有猜忌,但也有好奇,有同情,有尚未被流言裹挟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把慌乱压下去。
“你说得对。”她低声道,“还没输。”
午后,周福悄悄送来一封信。
信是鲁大师的旧友写的,那位致仕的高官姓郑,曾在工部任侍郎,如今隐居在沂州城外的别业中。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闻贤侄女遭谤,甚为不平。若有需老朽之处,尽管开口。”
陈巧儿捏着信纸,眼眶发热。
“这位郑大人……”她看向七姑。
七姑点头:“鲁师兄在世时,常提起他。说他是难得的明白人,懂技艺,也懂人心。”
“他能帮我们?”
“现在还不行。”七姑摇头,“流言初起,人心浮动。他此时出面,反而坐实了我们‘勾结权贵’的罪名。得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七姑沉默片刻,忽然问:“巧儿,你方才说,想和他们公开比试?”
陈巧儿一愣。那是她情急之下的气话,没想到七姑记在心里了。
“我是想过。”她斟酌道,“就像在青阳镇那样,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用技艺说话。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们指控的不是技艺,是我们……”陈巧儿咬了咬唇,“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怎么比?怎么证明?”
七姑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阳,仿佛那些污言秽语从未存在过。
“巧儿,你听我说。”她轻声道,“他们攻击我们,无非两件事:你的技艺是假的,我们的情意是丑的。那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技艺是真的,情意是美的。”
陈巧儿怔住了。
“怎么证明?”
七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秋风起,黄叶纷飞。
“你还记得我在望江楼竣工宴上跳的那支‘巧工舞’吗?”
陈巧儿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支舞是七姑为她编的,每一个动作都融入了木工技艺的精髓——凿、削、刨、锯,都化作了舞姿。
“那支舞,他们看懂了。”七姑缓缓道,“可看懂的不是技艺,是热闹。这一次,我想让他们真正看懂——你我的情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天底下最干净、最动人的事。”
陈巧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
“我想和你一起。”七姑握住她的手,“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着。你用你的技艺,我用我的歌舞。我们不必解释,不必辩解。只要站在那里,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世上,有这样两个女子,她们相爱,她们有才,她们堂堂正正。”
陈巧儿的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七姑……”她声音发颤,“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他们会骂得更凶,会说我们不知廉耻,会……”
“会怎样?”七姑打断她,“会比现在更糟吗?”
陈巧儿哑然。
是啊,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她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了。要么跳下去,粉身碎骨。要么转过身,迎着刀剑走过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就让他们看着。”
黄昏时分,周大人再次召见她们。
这一次,厅中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他坐在客位上,目光锐利如鹰。
“这位是郑御史。”周大人的语气格外客气,“今日刚到沂州,说是……来调查本官的案子。”
郑御史。
陈巧儿心头一凛。这就是李员外的那个族兄?那个弹劾她们的言官?
她看向那人,那人也正打量着她。
四目相对,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审视,看到了探究,还看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你就是陈巧儿?”郑御史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那个会机关术的寡妇?”
陈巧儿脊背挺直:“正是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