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蔡攸忽然拍了拍手,门外走进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木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元宝,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陈娘子,”蔡攸端起酒杯,笑容可掬,“本官素来爱才,听闻娘子技艺超群,特备薄礼,想请娘子帮个小忙。”
陈巧儿看着那些金元宝,心里飞速盘算。这十锭金子,每锭至少十两,一百两黄金,按此时的购买力,够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了。如此重礼,所求之事绝不简单。
“蔡侍郎请讲,”陈巧儿不动声色地说,“民女力所能及之事,自当效劳。”
“好!爽快!”蔡攸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家父打算在城西修建一座‘明德园’,以彰圣上之德。此园规模宏大,需用大量珍奇建材。本官听闻陈娘子与各地木料商行交情匪浅,想请娘子牵线搭桥,若能拿到上等花梨、紫檀,这些金子便是娘子的酬劳。”
陈巧儿心中雪亮。什么“以彰圣上之德”,不过是蔡京父子借着修园子的名义大肆敛财罢了。这些年蔡京当权,朝中上下刮起一股奢靡之风,各地官员争相进献奇珍异宝,蔡家父子从中抽成,中饱私囊。
而让她去牵线搭桥,表面上是看中她的人脉,实则是想把她拉上贼船。一旦她沾了这趟浑水,以后就只能乖乖听话,否则一个“与权贵勾结、中饱私囊”的罪名扣下来,她陈巧儿这辈子就算完了。
“蔡侍郎抬爱了,”陈巧儿斟酌着词句,“民女虽与几位木料商有些往来,但那都是公对公的买卖。至于花梨紫檀这类珍稀木料,民女实在不熟,恐怕帮不上忙。”
蔡攸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座大多数人没有察觉。但陈巧儿察觉了,花七姑也察觉了。蔡攸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无妨无妨,”蔡攸端起酒杯,“陈娘子既然为难,那便罢了。来,喝酒喝酒。”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李德茂与蔡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花七姑悄悄握了握陈巧儿的手,掌心微凉。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雅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一进门,蔡攸的表情明显变了变,随即堆起笑脸:“张侍郎,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侍郎——工部侍郎张悫,一个在蔡京当道时依然保持清廉本色的硬骨头。陈巧儿在将作监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这位张大人虽然迂腐刻板,但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口碑极好。
“蔡侍郎设宴,本官路过,特来讨杯酒喝。”张悫语气淡淡,目光却扫过桌上那些金元宝,眉头微微皱起。
蔡攸连忙让人加座添酒。张悫坐下后,看了陈巧儿一眼,忽然道:“陈娘子在将作监的作为,本官都看在眼里。那‘分段式顶升法’确实精妙,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本官听说,陈娘子在修缮垂拱殿时,改动了几处柱础的位置?”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她没有上报——不是她不想报,而是她觉得那几处柱础的位置确实有问题,稍微调整一下,整个建筑的受力结构会更加合理。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确有此事,”陈巧儿坦然道,“那几处柱础的位置偏移了半寸,导致上方梁架受力不均。民女将其调正,是为了建筑的安全。”
“大胆!”张悫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垂拱殿乃圣上御殿,每一砖一瓦皆有规制,岂容你擅自改动?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是在修你家后院?”
满座皆惊。蔡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张悫不是故意针对她,这个老学究只是太看重规矩,容不得任何人僭越。但她也知道,这件事被人在这时候翻出来,绝不是巧合。
“张大人息怒,”陈巧儿站起身,行了一礼,“民女改动柱础位置,确有僭越之嫌。但民女斗胆问一句,若是明知柱础位置有误,会导致数十年后殿宇倾颓,民女是否也该袖手旁观?”
张悫一愣。
“民女在修缮前,曾仔细测量过垂拱殿的每一处结构,”陈巧儿不卑不亢地说,“发现那几处柱础的位置偏移,是当年建造时留下的误差。这种误差在短期内不会出问题,但长年累月,梁架受力不均,必会变形。民女将其调正,虽不合规矩,却合道理。张大人若觉得民女做得不对,民女甘愿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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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张悫盯着陈巧儿看了许久,眼中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赏,有无奈,也有一丝担忧。
“你……罢了。”张悫叹了口气,“本官会命人重新勘验,若真如你所说,这次便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
“多谢张大人。”
蔡攸在一旁笑呵呵地打圆场:“张侍郎息怒息怒,陈娘子也是一片好心。来来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