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悬在紫狐狸毛茸茸的脑袋上方,只有寸许距离。

他能看到它紫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它微微颤动的鼻尖,能看到它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现在仔细观察,那些伤口边缘残留的能量痕迹,绝非普通妖兽所能承受的。

“小紫。”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紫狐狸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甚至还带着点小动物特有的、湿漉漉的依赖。

演得真好。

她是怎么做到的?

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做的那么逼真,仿佛眼前的她就是一只普通狐狸。

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穿帮,这份演技,不去拍电影真是可惜了。

但也是,人家好歹是个妖神,什么场面没见过?

装个狐狸算什么,她连人族女子都装了半个月,装得他愣是一点破绽没看出来。

不,有破绽。只是他没往那方面想。

林默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带着铺天盖地的苦涩。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悬在那里,既没有落下抚摸,也没有收回。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管道微弱的水流声,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眼前这只紫色狐狸,就是离火武神追杀的紫衣妖神。

……

知道了。

然后呢?

林默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木椅又“嘎吱”一声,这次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片单调的白色此刻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的判决书,等着他往上填答案。

举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更何况,苏紫月没害过他,甚至在秘境里,那些顺手的小忙,现在想来都是恩情。

人妖殊途是不假,但恩是恩,仇是仇,不能混为一谈。

可如果不举报……他该怎么办?

继续装傻?把它当一只普通狐狸养着,喂食、疗伤、偶尔逗弄两下,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等它伤好了,目送它跳窗离开,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好像……也不行。

离火武神已经盯上他了,不灭武神在全境布下天罗地网。

他身边藏着一只九阶妖神,这就像怀里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一旦暴露,别说将星身份,恐怕连小命都得交代进去。

军规如山,私通妖族是什么罪名,他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苏紫月自己怎么想?她愿意一直伪装成一只狐狸吗?

她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突然恢复人形,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熟悉的紫眼睛看着他,淡淡地问:“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到时候,他该怎么回答?说“是,但我没说”?

还是说“我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

林默闭上眼,感觉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喊着“她是妖!非我族类!”

另一个喊着“可她没害过你!她还帮过你!”。

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从讲道理变成吵架,从吵架变成对骂,从对骂变成掐架,把他最后一点冷静也撕得粉碎。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画像上。

画里的苏紫月还在看着他,眼神平静,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考验。

考验他会作出什么选择。

他忽然想起秘境里她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们在山涧边休息,她对着水面照了很久,他开玩笑说“照什么照,又没人看”。

她头也没回,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自己看不行吗?”

那时候他觉得她有点自恋,有点好笑。

现在他忽然懂了。

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我自己怎么看我。

那她自己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是妖神?是通缉犯?是骗了他的人?

还是……那个在秘境里,和他一起分吃烤兔子的紫衣女人?

林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最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张画像,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边缘锐利的小块。

最后一个漂亮的三分。

啪,声音清脆,纸块精准的落入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