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半夏调出了所有能调到的档案。从母亲1970年进厂的登记表,到1998年的事故报告,整整三大箱。
沈墨一份一份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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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厂登记表上,母亲的照片很年轻,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家庭成分栏写着:“贫农”。推荐人签字:沈青山。
原来当年是父亲把母亲招进厂的。
然后是历年考核表:先进工作者五次,三八红旗手三次,细纱操作技术标兵……母亲是个优秀的工人。
翻到最后一本——1998年的事故档案。
现场照片触目惊心:断裂的横梁,倒塌的机器,散落一地的纱锭。母亲倒下的位置被红线圈了出来。
然后是医院的急救记录:
“患者:王秀兰,女,48岁。入院时间:1998年7月23日15:47。生命体征:血压60/40,心率120,呼吸微弱。初步诊断:重型颅脑损伤,多发性肋骨骨折,内脏破裂。”
下面有值班医生的签名:李主任。
然后是抢救记录:
“15:50,气管插管。”
“15:55,心肺复苏。”
“16:03,心跳恢复。”
“16:15,血压回升至80/50。”
“16:30,患者意识短暂恢复,能眨眼。”
沈墨的手停在这里。
母亲当时还活着?还能眨眼?
他快速往后翻。
下一页就是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1998年7月23日16:05。死亡原因:重型颅脑损伤,抢救无效。”
签字医生:李主任。
时间对不上。
抢救记录显示16:30母亲还有意识,但死亡证明上写16:05已经死亡。
“这是篡改。”许半夏指着记录,“你看这里,墨迹不一样。死亡时间的‘16:05’,是用另一种钢笔后填上去的。原数字被涂改液盖住了。”
她用紫外线灯照了照。
被遮盖的原数字慢慢显形:18:25。
晚了两个多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许半夏声音发冷,“发生了什么?”
沈墨继续翻。
后面是事故调查组询问李主任的笔录:
问:“王秀兰同志送到医院时,情况怎么样?”
李主任答:“送到时已经死亡。我们做了象征性抢救。”
问:“死亡时间确定吗?”
李主任答:“确定。16:05。”
签字,盖章。
一份完整的、天衣无缝的谎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墨喃喃。
许半夏又从箱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是那批问题钢材的采购合同。签订日期:1997年10月。采购方:玉泉纺织厂。供应方:永昌货栈。
合同最后一页,审批人签字栏:王秀兰(车间主任)。
母亲签的字。
“你母亲当时是细纱车间主任,”许半夏说,“这批设备更新的采购,是她负责的。李主任用这份合同威胁她——如果她不死,就把合同公开,说她收受贿赂,采购劣质钢材,导致厂房危险。那样的话,不仅她会坐牢,你父亲的名誉也会被牵连。”
沈墨闭上眼睛。
所以母亲不是意外。
是李主任用父亲的前程,用所谓的“受贿”污名,逼她“被意外”。
所以父亲后来一蹶不振,所以父亲在1999年抑郁而终。
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
是一个家庭,被系统性摧毁的故事。
“这份合同,”沈墨睁开眼睛,“是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