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明当时是市领导,为了保乌纱帽,把事故压了下去。”老太太的眼睛像枯井,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恨,“我儿子死了,赔偿金只拿到别人一半。我去闹,他们说我扰乱社会秩序,关了我三天。李建国去上访,被打断了另一条腿。”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这些,是我收集了十五年的证据。每一笔黑钱,每一个帮凶,我都记着。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拿。”
赵江河接过那叠纸。纸页已经发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记录着十五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次上访被拒,每一次威胁恐吓,每一次绝望和坚持。
最后一页,写着:“我可以死,但真相不能死。”
“材料是我让我侄子送去的。”老太太看着他,“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妻子的事。孩子,你们做的,是对的。这个城市病了,得治。就算治的过程疼,也得治。”
赵江河郑重地把那些纸收好:“奶奶,我向您保证,这些不会白费。”
“我不要保证。”老太太摇头,“我只要一个结果——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让死去的人安息,让活着的人……还能相信正义。”
离开家属院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把赵江河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光昏黄,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站在窗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手机响了,是顾曼。
“江河,你在哪儿?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再不回来要凉了。”
“马上回。”赵江河说,“路上买了你爱的糖炒栗子。”
“真的?那快点,趁热才好吃。”
挂了电话,赵江河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春夜的空气清冷,但怀里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散发着甜香。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那张网很大,很密,撕破它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但这一刻,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像那位老太太一样,等了十五年还在坚持的人。
有孙正平这样,并肩作战的战友。
有周启明这样,坚定支持的领导。
有母亲和顾曼的母亲,在等他回家吃饭。
还有顾曼——那个愿意用生命爱他,也愿意陪他走最艰难的路的女人。
回到家,一开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红烧鱼的香味,米饭的蒸汽,还有两个老太太的笑声。
“回来啦?”顾曼接过他手里的栗子,“这么晚,又加班?”
“去看了个人。”赵江河脱下外套,“很重要的一个人。”
餐桌上,赵母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
陈素芬则细心地挑出鱼刺,把鱼肉夹到他碗里:“慢点吃,别噎着。”
顾曼剥着栗子,金黄色的栗仁饱满香甜。她递了一个给赵江河,他张嘴接了,甜味在舌尖化开。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讲春耕备耕,讲复工复产,讲这个城市如何在冬天之后,一点点恢复生机。
窗外,积雪正在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屋檐传来,像春天的脚步声。
夜深了,两位母亲各自回房休息。客厅里只剩下赵江河和顾曼。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今天去看的什么人?”
“一个等了十五年正义的老奶奶。”赵江河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儿子死在矿难里,她收集了十五年的证据。”
顾曼沉默了。良久,她说:“跟我爸一样。”
“嗯。”
“江河,你会坚持下去的,对吗?”
“会。”赵江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仅为我,为你,为那些死去的人,也为还活着的人——像那位老奶奶,像那些被冒领了安置款的矿工,像千千万万普通的老百姓。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北江。”
顾曼仰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春天真的来了,我们就结婚。”
“好。”
窗外,最后一堆积雪从屋檐滑落,“啪”的一声,碎成无数晶莹的碎片。
而在碎片之下,嫩绿的草芽,终于破土而出。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