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雾里的时候,我正在副驾驶上看手机。
导航忽然说前面大雪封路,父亲骂了一句,在高速出口处急打方向盘,车顺着匝道滑了下去,轮胎碾过路面的接缝,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那是我们一家人噩梦的开始。
四周一下子暗了,没有路灯,没有指示牌,两侧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两堵看不见顶的墙。路越来越窄,窄到两辆车错不开身,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嘎啦嘎啦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母亲在后座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弟弟趴在她膝盖上,一声不吭。
“这雾怎么这么大?”母亲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闷闷的,“大半夜的,别开了。”
“导航上说前面有个村子。”父亲盯着前头,双手攥着方向盘,“再走走看。”
可路像是越走越深了。车灯照出去,光柱被雾气裹成一团,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我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一点一点往下掉,从四十掉到二十,从二十掉到十,最后几乎是蠕动。车窗外的雾越来越重,重得像有实质,贴在玻璃上,我能看见雾气在玻璃外侧缓慢滚动,像一层活的东西。
“爸!”弟弟忽然在母亲怀里挣了一下,小手指着挡风玻璃左上方,“那儿有亮光!”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雾气在那一片似乎薄了些,山坡上浮现出几盏灯火,昏黄的,安静的,像浮在半空中。像是有人家。像是有人。
父亲把车头往左一摆,顺着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土路往上爬。土路歪歪扭扭的,两边是齐腰高的枯草,草叶划过车门,沙沙的,像有人在摸这辆车。车子爬了大约十分钟,雾气忽然一清,像有人拉开了一层纱帘。
一个村庄出现在我们面前。
山坡上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白雪,雪面平整光滑,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雪。村道也是白的,两边的篱笆上挂着冰凌,在车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可是——高速公路上明明是干的。从下高速到这儿,最多二十分钟的车程,天空没有下过一粒雪。那些雪,是从哪儿来的?
父亲踩了刹车。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不对。”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你们听——”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整个村子像是在雪下沉睡着。或者,比沉睡更深的某种状态。
“烟囱都不冒烟。”弟弟趴在车窗上,“冻死人了,怎么不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