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有回答。他缓缓松开刹车,让车继续往前滑。村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有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有的黑洞洞的,窗框里什么都看不清。路过一扇亮着灯的木窗时,我扭头看了一眼——帘子没拉严,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可那光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样。里面没有人影,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车又往前开了大约一百米。弟弟忽然举起手,指着前面:“爸,你看,那儿有辆车!”
他毕竟才九岁,对车有一种本能的兴奋。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左手边一户人家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身漆黑,锃亮,车顶和引擎盖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雪水。车灯亮着,两束光直直地打在对面墙上,墙皮被照得惨白。可那光不对劲——它不动。不是灯坏了的那种不动,是像画在墙上的光,一帧固定的画面,没有呼吸,没有脉动。
父亲把车靠过去。近了。更近了。我看见了那辆车的轮毂——薄薄的,边缘是锯齿状的。不是轮胎,是纸。黑纸。黑的,亮亮的,车身上的漆是涂上去的,车玻璃是一层半透明的纸,车牌框里贴着一块白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笔画粗重,一笔一划,像刚写完还没干透。
那不是车。那是一只纸扎的灵车。
全家人谁也没说话。父亲的脸色在仪表盘的光里白得像另一只纸人。
“掉头。”母亲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短促而坚决,“现在就走。”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挂上倒挡,车屁股往后退了几步,我一扭头,看见那户人家的门口——纸车的旁边——还放着一双红色的布鞋。鞋尖朝着大门,像是有人正要走进去,又像是有人正要出来。鞋上干干净净,没有雪,没有泥。
父亲猛打方向盘,车头对准来路,一脚油门踩下去。速度提起来的时候,我朝两边扫了一眼,路过的几户人家门口,停着黑色的纸车,一辆接一辆,整整齐齐。有的车前还点着白色的蜡烛,烛火笔直地烧着,一丝风都没有。
我数不清有多少辆。只记得最后那一辆的车牌上,写着两个模糊的红色大字,像是一行字里的最后几个笔画,我没有看清。
驶出村庄的时候,雾又重新合拢了。车速提不起来,父亲嘴里一直念着“别看了别看了”,可我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拧着,还是忍不住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村口最高的那棵光秃秃的枯树上,挂着一条红色的东西,像是布,又像是纸,在寂静的夜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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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回到了主路。导航重新恢复正常,指示牌也亮了起来。父亲松了口气,可那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高速上,一辆车也没有。一盏路灯也没有。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白线一根一根往后退,像没有尽头。
“后面有车灯。”母亲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