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知道,我看见了。我就算只有十岁,我也知道,那不是梦。那个踮着脚尖站在窗外的蓝衣女人,不是梦。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过了两三天,外婆请来了一个神婆。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进了小姨的房间,关上门,在里面又蹦又跳,嘴里喊着什么,像是唱戏又不像是唱戏。我在东屋里被关着不让出去,只听见隔壁的声音时高时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第五天,小姨的烧退了。她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叫我的名字了。可她的一只耳朵再也听不见了。医生说可能是高烧烧坏了耳膜。外婆私底下跟我说,不是高烧烧的,是那东西走的最后一下,从小姨身体里拽出来的时候,带走了她一边的声音。
我长大了以后,有一次跟母亲聊起这件事。母亲说,当时那个神婆做完法事以后说了一句话:“你闺女走的路上,碰上了个吊死的女人。那人穿蓝衣裳,死了上百年了,死的时候也是踮着脚。”
母亲告诉我那话的时候,我的手背一阵发凉。十岁那年的画面又回来了——窗外的蓝衣女人,脚尖朝下悬在半空,头发披散着,蓝色的光像水一样渗进窗框的缝隙里。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小姨那天从老路回来,说冷。她以为自己是着凉了。其实不是。是那个蓝衣女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走了她身上的热。她的脚尖立在床上的时候,也不是她自己立的,是那个女人的脚尖,在她身体里站着。
我从那以后再也没走过那条老路。每次回外婆家,我都绕远走下面的小路。有人说那条路更远,要多走二十分钟。可我不在乎。多走二十分钟,比多走一辈子好。
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觉,会想起那个蓝衣女人。她站在窗户外面,脚尖悬着,头发垂着,蓝色的光把玻璃染成一片冷色。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那条老路上等着,等着下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等着那个人回家以后忽然说一句“怎么这么冷”。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没有看错。她就是站在那儿。踮着脚尖。看着我。等着我。只是那天夜里我喊出了声。如果我那晚没有叫出来,如果我多看了几秒,如果我走过去开了门,她会不会就走进来了?
我不知道。可我已经十岁了。不是三岁。我记得每一个细节。我记得她的脚尖悬在空中的弧度,记得蓝光的颜色,记得那天晚上窗玻璃有多凉。我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我现在三十岁了,有时候半夜还会忽然醒过来,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一眼,确认那里没有人。
没有。可那条老路上,永远有一个人。踮着脚,站在某处,等着。我不走那条路了,可她知道我在。她一直知道。